婚礼

初遇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张书珩刚成为她同桌的时候。

那时候的初遇,虚荣、张扬,享受着被众星捧月的快感。

而张书珩,是刚从隔壁班调来的“怪胎”。

因为军训时,他总是脸色苍白地独自坐在树荫下看书,像尊不合群的石膏像。

初遇那是给他起了第一个绰号:“思想者”。

换座位那天,阳光很好。

初遇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有些嫌弃地打量着这个抱着书本、沉默寡言的新同桌。

“那个……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张书珩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虚弱。

“哎呀,我都坐习惯了。”

初遇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她扬起脸,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无辜笑容,阳光恰到好处地在她鼻梁上跳跃,“咱俩换换嘛,反正你也不挑,对不对?”

张书珩垂眸看着她,沉默片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也可以。”

初遇暗自得意。

她并没有丝毫感激,只觉得这个孤僻的病秧子果然好欺负。

直到体测那天,报应来了。

作为体委,初遇吹着哨子,冲着落在队伍最后越跑越慢的张书珩大喊:“动起来啊!是个男的就动起来!别磨磨蹭蹭的!”

张书珩脸色惨白,明明已经有些踉跄,却像是被她的话激到了,硬撑着跑完了最后两圈。

刚一过线,他直接瘫倒在草坪上。

那种声音初遇这辈子都忘不掉,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类似于“嘶嘶”的哮鸣音。

他死死抓着领口,整张脸因为缺氧涨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初遇彻底吓傻了。

直到班主任赶来急救,又是喂药又是顺气,好不容易才让张书珩的呼吸平复下来。

事后,初遇在办公室被狠狠训了一顿。

“张书珩有严重的哮喘,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吗?!”

“我……我真不知道。”初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怕背上人命。

“老师,是我没说清楚。”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书珩脸色还没恢复,却开口替她解了围,“我想试试能不能坚持下来,不怪她。”

初遇松了口气,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有病不早说,害我丢人。

那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初遇成了张书珩的“保护伞”,也是最大的“霸凌者”。

她会理直气壮地帮他挡掉所有劳动:“他身体不行,别让他干重活,要是发病了我可负不起责。”

也会在别人嘲笑他那像老头一样的喘气声时,带头笑得最大声。

她以为张书珩是没脾气的面团。

直到某个晚自习,张书珩在楼梯拐角堵住了她。

昏暗的声控灯下,少年低着头,因为紧张,声音绷得很紧:“能不能……别再给我起外号了?”

“为什幺?”初遇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我不喜欢。而且,我把你当……”

“打住!”

初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别跟我说那个词!我以后不开玩笑了还不行吗?”

她甚至没听完他在说什幺,就粗暴地打断了他,转身跑进了教室。

她害怕那个答案,害怕沾染上任何沉重的情感麻烦。

张书珩愣在原地,局促地捏紧了宽大的校服袖口,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再后来,就是那个暴雨天。

那个刚出狱的杀人犯父亲跑来学校找她要钱,在校门口的巷子里,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坐牢你就装不认识?”

初遇蹲在泥泞里,脸上火辣辣地疼,周围全是放学路过的同学异样的眼光。

她狼狈不堪,恨不得当场去死。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遮住了头顶的暴雨。

初遇擡头,看到了张书珩。

那一瞬间,巨大的自卑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被谁看到都好,为什幺偏偏是他?

偏偏是这个平时被她随意戏弄的病秧子?

“你装什幺好人?!”

她发疯似的狠狠拍开了他的伞。

伞砸在积水的地上,溅起肮脏的水花。

初遇在大雨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像一只受伤却又逞强的野兽,试图用凶狠来掩饰卑微。

然而,张书珩没有走。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沾了泥水的伞,再次塞进她冰冷的手心里。

这一次,他不容拒绝地用手指包住了她的手背,强硬地帮她握紧了伞柄。

少年的指骨坚硬,带着一股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稳力量,死死地扣住了她颤抖的手。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震得虎口发麻。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冷。

初遇闭了闭眼。

……

再睁开眼时,嘈杂的暴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和璀璨的水晶灯光。

她正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中央。

张书珩依旧站在她面前,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那把冰冷的黑伞柄,而是一枚熠熠生辉的钻戒。

他托起她的手,指腹的温度一如那个雨天,坚定而有力。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张书珩缓缓将那枚象征着契约与占有的戒指,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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