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痕迹

沈觉微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时,林述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晨光从玻璃折射进来,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了层淡金。听到声响,他转过身,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沈部长,早。”

“早。”沈觉微径直走向办公桌,她坐下,打开电脑,才擡眼看他,“有事?”

毫无征兆,小臂的皮肤开始细微发痒。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轻轻按住。

林述走近两步,递上一份文件:“上周民生调查的终审版,需要您签字。”

他的指尖修剪干净,骨节分明。递文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轻,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已经钻进鼻腔,那是他惯用的味道。

沈觉微脖颈后的皮肤猛地一紧。

她把头发拨了一部分放在后面,迅速接过文件,低头翻阅。借垂落的发丝遮挡可能已经显出端倪的后颈。“数据核实过了?”

“全部核实,证据链完整。”林述的声音平稳,是标准的下属对上级汇报的语气,“暗访视频已经做了技术处理,人脸全部模糊,声音也做了变声。”

沈觉微快速浏览着。报道是关于城西一个老旧小区强制拆迁的,采访了七户居民,拍了三段暗访视频,附了四张照片。内容扎实,切入点犀利,行文干净利落,是他一贯的水准。

笔尖沙沙作响,她在签发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部长。”林述接过签好的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沈觉微擡起眼,用眼神询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上下级的安全范畴,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他的目光落在她努力保持平静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不自觉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沈觉微今天穿的是件米白色丝质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此刻,从锁骨上方开始,一片暧昧的红痕正悄然蔓延,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皮肤,留下细密的凸起。

“部长,”林述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勾起,像是怕被门外可能经过的人听见,又像是某种私密的耳语,“您的皮肤……又过敏了。”

沈觉微的呼吸一滞。

“是昨晚没休息好,还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又用了不该用的沐浴露?”

他记得。

沈觉微感觉那股痒意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胸前。她有皮肤划痕症,一种物理性荨麻疹,情绪波动、压力、甚至特定刺激都可能诱发。而她最剧烈、最无法控制的发作,来自于林述,这是她试验了千百遍的结果。

三年前,他们刚分手那阵子,她有一次在超市货架上看见了她和他住时买错过的沐浴露,她鬼使神差地买回家,当晚洗澡时用了。

十分钟后,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见自己从脖子到胸口再到手臂,全部是凸起的红色划痕,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那晚她吃了双倍剂量的抗过敏药,才勉强止住痒。

后来她再也不敢用那款沐浴露。

可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皮肤记得。只要闻到他身上同样的气息,同样的配方,就会条件反射般复现那场灾难。

“不劳费心。”沈觉微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她伸手将领口往上提了提,“出去时带上门。”

林述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离模样。“是。”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觉微立刻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化妆镜,侧过身对着看。

镜子里,她的脖颈和锁骨处布满了红色凸起的线条,纵横交错。她伸手触碰,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而粗糙。不用看也知道,如果此刻有人进来,会看到怎样一副狼狈模样。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药膏和抗过敏药。她取出一支药膏,挤出一小截白色膏体,对着镜子小心涂抹。

药膏冰凉,暂时缓解了灼热感。但那股痒还在皮肤深处蠢蠢欲动,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沈觉微瞥了一眼屏幕,是集团副总,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陈总。”

“觉微啊,”陈国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在忙吗?”

“刚开完晨会,有什幺事您说。”

“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城东那个地产项目的专题报道。星耀集团那边很重视,想让我们做个深度专访,连带一期专题片。”陈国栋顿了顿,“他们王总点名要林述去跟。”

沈觉微的手指收紧。

星耀集团是本市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之一,也是报社最重要的广告客户之一。他们的“深度专访”是什幺意思,圈内人都懂。无非是花钱买版面,做一篇光鲜亮丽的软文。

而林述,曾经的一线调查记者,现在被点名去做这种活。

“陈总,林述手里已经有几个调查项目了,可能抽不开身。”沈觉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我可以安排小刘或者……”

“觉微啊,”陈国栋打断她,笑意淡了些,“星耀那边就看中林述的笔力。再说了,他现在不是也没什幺大项目嘛,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调查,让新人去跟就行了。”

沈觉微闭上眼。她知道这话里的潜台词:林述已经不被允许接触真正的调查了。三年前那件事后,他被打上了“不听话”的标签,被调离调查组,成了普通记者。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这种无关痛痒的社区新闻,或者给广告客户写软文。

“我会安排。”她说。

“好,那就这幺定了。对了,王总那边喜欢热闹,你让林述去的时候,最好带上咱们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叫什幺来着……苏晓?小姑娘挺机灵的,带去见见世面。”

电话挂断。

沈觉微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她看向窗外,愣了神。这个她奋斗了五年才坐上的位置,这个能决定稿件生死、记者去向的位置,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

尤其是当涉及林述的时候。

她打开邮箱,找到林述的地址,敲下一封简短的工作邮件:

“星耀集团城东项目专访,王总点名由你负责。带上实习生苏晓。相关资料已发附件。本周五前交初稿。”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收到。”

沈觉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她重新拿起药膏,对着镜子继续涂抹。红痕已经淡了一些,但痕迹还在。她涂得很仔细,从锁骨到胸前,每一寸发红的皮肤都被冰凉的膏体覆盖。然后她扣好衬衫扣子,整理衣领,确保没有任何痕迹外露。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部长,九点半的选题会,人已经到齐了。”助理小周的声音传来。

“我马上来。”

沈觉微站起身,对着玻璃窗的反光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表情平静。任谁都看不出,十分钟前,她的皮肤曾因为一个男人的靠近而兵荒马乱。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会议室。

走廊另一头,林述正好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两人迎面相遇。

他侧身让开道路,微微颔首:“部长。”

沈觉微点头,脚步未停。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药膏少用,有激素。”

沈觉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自己刚刚涂过药膏的皮肤,又开始发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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