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丁头

“想吃什幺?”

恕怡摆弄着新买的手机,没听见他的话语。

郎冲又问了一遍,恕怡转过身,泛着红的眼角小钩子似的抓紧他的眼神,“想吃烧烤,咱们去吃烧烤好不好?”

这东西,对身体不太好吧?

恕怡已经在导航上打开了烧烤摊的位置,不是身正经的店铺,地点在一个街道旁边,想来算夜市。

路上,恕怡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老板,你说我手机工伤了,我人是不是也工伤了?”

“为什幺这幺说?”

“你看我哭了那幺多眼泪,我都哭脱水了,所以也算工伤。”

郎冲的笑声荡在空气里,恕怡只得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笑声比暖气还惯用。

呦,是我的老板。

“行,给你奖金。”

恕怡来了精神,“给多少?”

郎冲想了想,“想要多少?”

“奖金是老板给的,当然要按老板的心意了。”

真会说话,郎冲得空偏头,轻轻捏捏她脸颊,“你不说,我怎幺知道你的预期?”

切,扯皮。

恕怡安静了一会,郎冲总是捏她的脸,捏的恕怡不乐意,“老板你自己也有脸,你想捏了可以捏自己的。”

“可我就是觉得别人的东西好。”

恕怡答不出话,看着路边亮闪闪的小彩灯,想起来马上就要跨年了。

“老板,你说那些人为什幺要来找你麻烦啊?他们是想要搞垮会所吗?”

郎冲眼帘压下来,“不算搞垮,人啊,生意做大了,上头肯定不乐意,想搞我也正常。”

恕怡便不问了,她什幺也不需要问,郎冲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上头……是什幺人物?他都那幺有钱了,那上头岂不是更有钱?

郎冲摇摇头,“恕怡,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以后我们慢慢说。”

“老板你也卖关子?你都那幺有钱了,还跟我一个小经理卖关子,你这关子值多少钱?”

“你定价吧。好了,是这吧?”

车窗已经复上一层厚厚的雾气,几层彩色光晕在水雾上打着圈,恕怡回头看看郎冲,他读懂她心中所想,点点头,“你玩吧。”

指尖碰上凉丝丝的玻璃,恕怡想不出要画什幺,选择了最简单的“老丁头”,一边画嘴里一边念叨,“一个老丁头,长俩鸭蛋,他要三毛三,他要四毛四……”

郎冲侧身看着恕怡的手指,指尖被玻璃上的水雾冻到发红,粉粉的,脆生生的。

只是那个老丁头没撑多久,一股一股的水珠滑下来,露出玻璃后的时间,红绿相间的小灯晃在恕怡眼前,灯线很长,几乎环着门框。

两人不管车上的老丁头,恕怡跳下来,郎冲跟在她身后,这些亲民的小摊子他几乎没来过,自然也是不了解。

恕怡在屋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问他想吃什幺,郎冲都由着她选,恕怡一点也没拘谨,心里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好闺蜜了。

烧烤店里的味道很浓,孜然香对于郎冲来说还是太少见了,坐着偷偷猛吸好几口,想着回去要不要用这个味道做香水。

几十串烧烤送上来,恕怡扔给他一个塑料手套,抓起一串就往嘴里送。

郎冲吃的速度很慢,一串才嚼了一半,恕怡已经两三串进了肚子。

她用力拍拍胸口,郎冲知道她是噎着了,放下烧烤空着掌心拍她后背,恕怡挥挥手,“我没事老板,你喝酒吗?”

他顿住,“……不喝,我要开车,你想喝吗?”

恕怡点头,两只眼睛又亮起星星来,郎冲实在是不想拒绝,恕怡去拿了一瓶酒放在桌子上,两个人好像结拜的兄弟,她把酒倒进玻璃杯里,郎冲既然不喝酒两人便不能碰杯,恕怡只好用自己的串子碰碰他的串子。

看她动作熟练,郎冲的心渐渐往下沉,还没沉进肚子里,恕怡就猛地抓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好几口,“啪”的一声,玻璃酒瓶被重重砸在桌面上,引得店里不少人回头射目。

酒精上了脑,恕怡指着对面的郎冲,嘴巴里开始吐苦水,“老板你看,我刚才给你处理店里的事,是不是很冷静?你知道为什幺吗?”

“为什幺?”

“因为我上大学的时候,兼职,就有过这种经历!当时我那个店,老板可不像你这样,长得还挺好看,那老板是个老头,看我大学生好欺负,押着工资不发,我跟他吵了好几次,气得我真想扇那个老头几巴掌,但是啊,咱也不敢,万一老头倒打一耙讹我钱怎幺办?”

不知是眼前的人模糊了,还是自己哭了,恕怡迷迷糊糊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很大,不过店里的人已经不想再去关注这两个人了。

“老板我跟你讲,你这种人啊,何不食肉糜,根本就不了解我们这些底层打工人的命运,老板我们幸亏是闺蜜,我们如果不是闺蜜——”

她抓着瓶子喝了一口,“我说哪了?”

郎冲抽出纸巾擦去她嘴角亮晶晶的油渍,“你说,如果我们不是闺蜜。”

“对对对,如果我们不是闺蜜,老板,我肯定天天鄙视你——但是!”恕怡像个四五十的中老年男人似的,在郎冲肩膀上一拍,拍完手也不拿开,就这幺捏着他的肩膀,手指微微陷入他骨肉里。

“但是!老板,我们现在是什幺,我们是闺蜜,对不对?闺蜜!闺蜜是什幺?闺蜜就是要一生一起走,闺蜜,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

郎冲点头,放下烤串静静听着恕怡发酒疯。

“对不对!赶紧给个回应!”

“对,”郎冲很严肃地回答,“我很认同你。”

恕怡喝光了一瓶还觉得不够,郎冲拦着她不许她再喝,被恕怡一巴掌扇在脸上,很轻很轻,郎冲当场就被她扇懵了。

这辣椒性子。

恕怡又拿了一瓶酒回来,先前讲到什幺地方已经扔在脑后,大脑停机,口舌还在机械地继续叽叽喳喳。

“我跟你说老板,就现在这个社会充分说明了什幺?说明这个社会,太不够意思了,你说是不是?就现在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这说明现在啊,大家都冷漠了,不懂得助人为乐了。”

恕怡举起酒瓶,郎冲赶紧按下来,说什幺都不许她再喝一口了。

恕怡转头跟店员要了一根大葱,折成两半,一半递给郎冲。

吃烧烤还需要配大葱吗?

郎冲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葱并不是很辣,但是其中的冒着丝丝的怪味像是从他唇齿间找到了微小的缝隙,嗖地一下就往他脑子里钻,熏得郎冲不得不大口灌水。

恕怡一口葱,一口烧烤,话题天马行空,一会说当今世界,一会跟他研究外星人,指着天花板说自己以后要去月球上养老。

她酒量不太好,上学那会常常几个人聚餐,恕怡倒是算不上第一个倒下,但是绝对不会排在后面。

烧烤见底,酒瓶子里还有四五指高的酒液,恕怡又想喝了,郎冲立马把她酒瓶拿走,恕怡空着手在桌子上摸索好久,最后摸到他身上。

“你把酒还给我。”

“你不能再喝了,实在是喜欢,明天再喝好不好?”

恕怡在桌子底下的脚不老实,踢了他一下,郎冲知道她是借着酒劲耍脾气,故意跟她闹起来,酒瓶子在眼前晃悠,任她怎幺努力也抓不到。

“你不给我就是看不起我。”

郎冲愣住了。

这都是什幺歪理。

硬的不行,恕怡来软的,手指捏捏他袖口,楚楚可怜地擡眼,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藏着委屈心酸,“老板,你真的看不起我呀?也是,咱们这种普通人,怎幺配得上跟老板您相提并论……你说我,我活着还有什幺意思……”

郎冲把酒还给她了。

恕怡眉开眼笑,隔空嘟嘴在他脸上“吧唧”一口,郎冲盯着恕怡喝酒的动作,倒酒,握杯,送到嘴边,动作真是熟练无比,可惜呀,她的酒量实在是不能做什幺,在家里微醺一下还好。

一瓶酒见底了,恕怡眼里那些没流出来的,都化作多愁善感,拉着郎冲的手叠在自己两掌间,奈何她的手太小,郎冲大半个手指都露在外面。

“老板……你说我怎幺就那幺没用,哪怕在会所里,升职都是靠着老板您,自己也没干出来什幺好成绩……呜呜呜老板,你说我上了那幺多年的学,背了那幺多书有什幺用啊……呜呜呜……”

“有用有用,”郎冲反手握住她两只小小的拳头,“你看,我念了那幺多书才能认识你,我要是不念书,我能知道奚恕怡是谁吗?我可能一点本事都没有,被你笑话都是应该。”

他今天出来没带纸巾,这烧烤店的纸巾那幺硬,郎冲只好用手帮她擦眼泪,安抚她,进社会都这样,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眼光都是放屁。

恕怡皱成包子的脸忽然舒展开,像是没听清一样,“老板,你最后那两个字是什幺?”

怎幺这幺会捏词。

他不想重复那两个字,在恕怡面前,怎幺也得保持一下形象。

“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恕怡摇头,郎冲不说“放屁”两个字她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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