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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将玻璃窗映照得斑斓陆离。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发出疲惫的呻吟。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空气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最后的敲击声和窗外车流的嘈杂。我关掉电脑,将散落桌面的文件整理好,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夜晚。

走出办公大楼,一阵挟带着湿气的晚风迎面扑来,让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我拉紧了外套,站在路边考虑是搭捷运还是叫计程车。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地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陆知深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他的声音依旧简洁,带着一丝刚结束工作的沙哑。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未换下的深蓝色消防制服,以及袖口那若隐若现的细小擦伤。他总是这样,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会记得来接我。

「你…今天不是值勤吗?」

我迟疑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的空气很暖和,和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在低声运转。

「刚结束,顺路。」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地开口,仿佛这不是刻意而为,只是一个巧合。但我心里清楚,消防队和我的公司根本就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这份不说破的体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再说话。

车内的空气凝静而温暖,与窗外凉意习习的夜风形成鲜明对比。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流动的街灯光影下忽明忽暗,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每一道线条都显得坚毅而沉静。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节处有着长期训练留下的厚茧,正因他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怎么了?」

他仿佛后脑长了眼睛,没有转头,声音却平稳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默。他的问话很简单,却让我像个被抓包的学生,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连忙收回视线,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夜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我小声地说,这句话倒也不是纯粹的借口。我能看到他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血丝,下巴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这都是他疲惫的证明。消防队长的工作,远比我想像的要压力沉重。

「还好。」

他轻描淡写地回应,将车平稳地转入一条小巷,避开了拥挤的主干道。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都自己扛着,从不对人抱怨,包括对我。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等红灯的间隙,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

「今天部门聚餐,吃了些辣的,晚上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他关心的总是这些生活琐事,轻易地就能将我从工作的疲惫中抽离出来。我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因为婚姻性质而产生的不安,似乎也被他这句平实的问话悄悄抚平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胃部传来的绞痛却让我的指尖微微发凉。我将手悄悄放在小腹上,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缓解那股不适,同时也希望能隐藏住这个小小的动作,不想让他看出任何端倪。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一丝寒意从身体里渗出来。

「真的没事?」

陆知深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他并没有看向我,但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车子正好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稳稳地驶向另一条更为安静的街道。他没有再追问,却改变了原本的路线,车头明显是朝着市区最大那家24小时药局的方向驶去。

「只是有点胀气,休息一下就好。」

我试图用一个听起来很轻微的理由来解释,不想让他小题大做。毕竟只是胃疼,总觉得麻烦他会过意不去,特别是在他已经那么疲惫的情况下。我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则紧紧皱起了眉头。

没过多久,车子便平稳地停在了一家明亮药局的门口。陆知深解开安全带,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便推门下车。他的背影高大而可靠,很快便消失在自动门后,只留我一个人在温暖的车厢里,心里五味杂陈。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小袋子回来,将一瓶温热的养乐多和一小盒胃药递到我手里。瓶身传来的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让我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有了裂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朝家的方向开去。

「那个,我不用⋯⋯」

我那句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才轻飘飘地吐出半句,却被他一个眼神给截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后面半句「不用这么麻烦」硬生生咽了回去。车内的安静瞬间变得有些让人心慌。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将那瓶温热的养乐多又往我手心里推了推,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我的手背,那粗糙的茧带着一灼人的温度,让我像触电般缩了一下,心脏也跟着不规律地狂跳起来。

「喝了。」

这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道无法违抗的指令。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饮料,瓶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股温暖顺着皮肤一直窜进心里,把我的胃疼和委屈都烫得软软的。

我不敢再看他,只能默默地转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酸甜的温暖液体滑入喉咙,缓缓流进那个绞痛的胃里,好像真的被抚慰了许多。车子再次平稳地前行,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沉稳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车内的广播不知何时被调低了一个音量,换成了一个轻柔的纯音乐节目。他就这样安静地开着车,没有再说一句话,却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给了我最踏实的陪伴。那份被细心照料着的感觉,让我的心里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我恢复意识时,已经不是在狭小的车厢里。身下是柔软的沙发,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空气中飘散着他身上惯有的、混合著淡淡皂香的清洁气味。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家里熟悉的吊灯,光线温暖而不刺眼。我似乎睡了很久,胃部的痉挛已经平息,只剩下隐隐的胀痛。

「醒来了?」

陆知深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低沉而平稳。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正站在流理台前,专注地看着小锅里冒出的热气。那宽阔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仿佛能挡下所有的风雨。

「我…我怎么在沙发上?」

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些迷茫。我挣扎着想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揪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正是他刚才穿在外面的那件深蓝色消防制服,衣角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印着深深浅浅的指痕。

「你在车上睡着了,我看你胃不舒服,就先让你躺一下。」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顺势将那件被我抓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抽了回去,动作轻柔得没有惊动我。他的目光在我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先吃点东西,熬得很烂。」

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过于靠近,却也保持在一个能随时照顾到我的距离。那碗粥很简单,只有白米和一些细碎的葱花,却飘散着温暖的米香,让空虚的胃瞬间有了渴望。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关怀,让我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好好喝,暖暖的。」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一种孩童般直白的表达。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他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一抹真实的温柔,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的一缕阳光,瞬间融化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个笑容又加深了一些,眼底像是有揉碎的星光在闪烁。他伸出手,将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一杯温热的麦茶,杯壁传来的温度恰倒好处,暖着我的手心,也暖着我的心。

「慢点喝,粥还有很多。」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他看着我小口小口喝粥的模样,眼神专注而温和,仿佛这碗平淡无奇的白粥是什么珍馐美味,又仿佛我是他眼里最重要的风景。

我的脸颊不知不觉地发烫,只能低下头,专心对付着碗里的粥,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周遭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氛围,安静却不尴尬,温馨得让人想要时间就此停格。

「以后别那么逞强。」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责备。那平淡的语气里,却藏着让我无法拒绝的关心,让我心头一震,擡眼看向他,却只看到他转过身去收拾厨房的背影,宽阔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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