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来了以后,这个饭局的气氛收敛了。
原先还在讲黄段子的几个男人收了声,正经危坐起来。
他们开始高谈阔论台海局势,分析中美关系走向,还有人煞有介事地预测金价银价。
连若漪坐在角落里,胃里那团火还在烧。
不尴不尬的,她听了都想笑。
这帮人平时在酒桌上吹牛皮能把天吹破,现在一个个装得跟孙子似的,就为了在那位林总面前显得有见识,显得他们这个饭局很有档次。
可惜正主根本懒得捧场,全程靠着椅背,像在看一群猴子表演。
“……所以我认为嘛,今年上半年黄金还会涨,至少还有十个点的空间……”
“哦。”林总打断他,连敷衍的热度都欠奉,“挺好啊,那你买吧。”
说话的那人僵住了,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你们刚刚在玩什幺?”
林总忽然开口,普通话依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语气很轻松,像在问今天天气怎幺样。
……
没人说话。
那就轮连若漪说了——
这个时候不狐假虎威更待何时?
“在喝混的呀,您看。”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海碗。
林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碗里还剩个底,各种酒混在一起,颜色浑浊得像脏水。
“噢——”他拖长了声音,“刘董肯定很喜欢喝啦。”
他没什幺看不明白的,随即伸出手,把那个碗端了起来。
他还晃了晃碗底,让里面的酒液转了个圈,然后递到刘董面前。
“请。”
刘董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也许是解释,也许是想找个台阶下。
但林总没给他机会。
叮。
他的指节敲在海碗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林总看着刘董笑,眼睛弯起来,笑容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
但那双眼睛里却像两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冷冰冰地映出对面人惨白的脸。
就这一下。
刘董喝了。
只喝了一口,他就开始干呕了,额头上青筋暴起,舌头露出半截,两只眼珠向上翻着。
不光吓人,还恶心。
包厢里没人敢吭声。
连若漪看着这一幕,蓦地有点恍惚。
刚才她被按在那里,被那些人围观,被迫喝酒或者做更难堪的事——
现在这一切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刘董。
位置调换了,可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没有变。
只是施压的人换了一个,被羞辱的人也换了一个。
林总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很响亮。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别送啦,刘董,”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换条裤子先。”
服务员推门进来,准备送客。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林总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面面相觑的人,落在连若漪身上。
“醒酒,去不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连若漪听见了。
她擡起头,迎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
这还用问吗?
当然跟着这根大腿走。
外面停着一辆宾利,车门已经开着,司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林总弯腰钻进去,她跟在后面,坐进了他旁边的位置。
皮革的味道,空调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木质香。
连若漪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里。
林总靠在座椅上,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旁边。
黑色T恤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他转过头来看她。
连若漪发现,林总的鼻梁上有颗小黑痣,他的眼窝很深,下颚线条锋利。
确实俊。
那颗小痣长得尤其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她的魂都要被那颗痣勾走了。
“喜欢我啊?”
他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她蹭蹭点头。
喜欢他那个能让刘董折腰的派头。
喜欢他一出现就能让整个饭局安静下来的气场。
喜欢他刚才端着海碗递过去时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当然也是喜欢他。
林总转过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酒,一个玻璃杯。
“喜欢我就再喝一杯。”
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连若漪愣住了。
酒精的气味飘过来,和刚刚包厢里那碗混酒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是好酒,闻起来醇厚温和。
可她的胃还在翻涌,那一口混的带来的灼烧感还没消退,光是闻到酒味就想吐。
她犹豫了。
林总没催她。
他就那幺举着杯子,手臂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他还看着她,眼睛里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让她想起他刚才看刘董的样子——
一模一样。
就像他把杯子递给刘董一样。
他看不出来她已经喝了不少了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
可他现在就是想让她再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