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栖凤院的新房里,红烛烧得正旺,暖黄的光晕在雕花床幔上轻轻摇曳。
美玲坐在喜床边沿,双手轻轻搭在婚纱繁复的裙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缎的纹路。她的坐姿仍然端庄,却不像方才在正堂敬茶时那般刻意挺直,而是带了一点少女自然流露的柔软。
她今年二十一岁。
家族在她高三那年就已和贾家谈妥联姻。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抗争,只是那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一场,然后第二天照常去学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此刻坐在新房里,看着对面太师椅上局促不安的贾小文,她才发现,原来心底还是藏了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不是爱情,只是……对“新生活”的丁点好奇,对“成为妻子”这个身份的些许憧憬。
贾小文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几次张口,却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美玲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平日里和朋友说话时的温度:
「小文哥哥……要不,我先去洗个脸?给你一点时间,好不好?」
贾小文猛地擡头,眼眶已经红了。
「不、不是……我……」他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美玲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大学时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考试前会紧张到胃痛的学长。她心底那一点点紧绷的弦,竟莫名松了松。
她笑了笑,很轻,却是真的笑意。
「没关系。」她说,「今天大家都累了,我们慢慢来,好吗?」
贾小文愣住,似乎没想到新娘会这样温和地回应。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房间重归安静,却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尚不熟悉的……共处一室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少夫人,」管家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老夫人吩咐,夜深了,请两位早些歇息。明早辰时要去正堂敬茶。」
美玲下意识理了理裙摆,起身应道:
「好的,洛克,麻烦你回禀老夫人,我们知道了。」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乖巧。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美玲转过身,发现贾小文正怔怔地看着她。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了?」
贾小文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你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美玲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嘴角:「那你本来以为我是怎样的?」
贾小文脸红了,嗫嚅半天,才极轻地说:「……冷冷的,像画里的人。」
美玲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像春天的风铃。
「我才二十一岁,又不是冰雕。」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床沿,「来,坐近一点吧。一直隔那么远,怪冷的。」
贾小文迟疑了两秒,终于挪了过去,坐得仍然小心翼翼,却比刚才近了许多。
烛光里,美玲侧过脸,睫毛轻轻颤动。
她想:这个家的人好像都对她很好——奶奶贾风笑得慈祥,王卫爷爷拍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连向来面无表情的洛克,在递茶时也会微微颔首。
大家都那么热情、大方、体贴。
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那热情像一张极好的网,密密织就,华丽,却不知最终要网住什么。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转头,对身旁那个比她还要紧张的新郎,轻声说:
「小文哥哥,今晚……我们就先好好睡一觉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贾小文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他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点了点头。
红烛继续燃烧,火苗微微跳动。
新房里,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并肩坐在喜床上。
没有亲密,没有缠绵,却有了一点极微小、却真实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