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看望

年雨苗站在柏家大院的门边,翘首以盼。

她身上穿着褪色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越发显得脖颈修长纤细。

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薄薄的肩上,辫梢用两根红毛线扎着。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天生的皙白,透着气血的红,脸颊微鼓,有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稚气与柔软。

她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水光,瞳仁乌亮,像林间小鹿,纯净不染尘埃。

刚才门岗打电话过来,说她小姨来看她了。

年雨苗高兴极了,放下电话便跑来院门口等。

她是上个星期成为柏家小保姆的。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州,住进肃静的军区大院,虽然柏爷爷和苏奶奶待她很和善,活儿也不算重,但终归是陌生的。

十六岁的她,除了小姨,在世上已无亲人。

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觉得,到了晚上,躺在小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的号声,独自在外的惶然便会如地下水般,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她其实很想小姨,却怕主动联系让柏家人认为她人在曹营心在汉,也怕打扰小姨,便一直忍着。

年雨苗踮起脚,朝着路那头张望。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石子路面微微反光。

路两旁的梧桐修剪得错落有致,叶片浓绿发亮,密密匝匝地撑开了一片绿荫。

没一会儿,她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小姨江敏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是文工团发的演出服改的,料子轻薄,衬得人身段格外窈窕。

她是舞蹈演员,头小腿长,身段纤柔,快三十岁了,仍旧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江敏骑车到院门前停住。

年雨苗迎上前,按捺心中激动,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小姨。”

“苗苗。”江敏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们相貌有几分像,尤其是那纤细的骨架和秀气的下巴,算是江家祖传的基因。

江敏从车把上取下挂着的网兜,里面装着三个红艳艳的苹果,个个红润饱满,表皮在日光下泛诱人光泽。

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牛奶糖。

她将两样东西一并递给年雨苗:“苹果趁早吃,别放坏了,奶糖不容易坏,可以慢慢吃,不过也别舍不得,下次再发,小姨再给你送来。”

年雨苗接过来,鼻子微微发酸。

“在柏家好不好?”江敏关切地问,生怕外甥女被欺负。

年雨苗赶紧点头:“柏爷爷和苏奶奶都对我很好,我每天只要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就行了,跟在老家差不多。”

江敏“嗯”一声,又问:“吃呢?你吃的和他们吃的一样吗?”

年雨苗继续点头:“一样的,柏爷爷一点没有首长的架子,我说我自己在小厨房吃就好,他非要我和他们一块儿在桌上吃。”

说到吃,小姑娘突然想起什幺似的,眼睛一亮,“小姨你等等!”

她转身跑进小楼,很快又抱着一个红底白字的铁皮罐子跑回来,塞到江敏手里:“麦乳精,小姨你带回去喝。”

江敏脸色一肃:“哪来的?苗苗,咱们可千万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这是偷。”

年雨苗连忙摇头,解释道:“这是苏奶奶给我的,她说我太瘦了,喝这个能长高长胖,就特意给了我一罐。”

“既然是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小姨不要。”江敏将铁罐塞回小姑娘怀里。

年雨苗坚持要给她,又往回推。

一推一让间动作大了些,微风拂过,吹起江敏的发,年雨苗眼尖,瞧见女人白皙的额角有一小块红肿,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小姨,你额头怎幺了?”年雨苗动作停住,盯着那伤处。

江敏表情有些不自然,侧过脸,擡手捋了捋头发重新遮住红肿:“练功不小心碰着了,没事。”

“怎幺碰的?还疼吗?”年雨苗急了,踮脚想看仔细。

“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练舞的时候受伤,这是家常便饭。”江敏笑了笑,笑容却并不自然,眼神也在闪躲。

年雨苗看着她,想起住在小姨家时,某天夜里看见小姨夫在阳台上扇了小姨一个耳光。

她当时吓得缩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小姨发现了她,用眼神示意她回房间,之后也再未提起过这件事。

年雨苗脱口而出:“是不是姨夫……”

江敏的脸色唰地白了,抓住她的手,板起面孔,声音也沉下来:“苗苗!不许胡说!”

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空旷无人,只有蝉鸣聒噪。

“这种话以后千万再别说了,会影响你姨夫前途的!知不知道?”   她语气很重,带着警告的意味。

年雨苗被她呵斥得一愣,眼圈顿时红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幺莽撞的话。

她一个人从农村来到省城,最怕的就是做错事、说错话,尤其怕惹唯一亲近的小姨生气。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小:“对不起,小姨。”

江敏见她如此,神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擡手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别胡思乱想,小姨和小姨夫挺好的。刚才给你的苹果,就是小姨夫单位发的,他让我一定要分给你的。

行了,小姨是到这边办事顺路来看你,还得赶回单位。”

她说着跨上自行车,在风中留下一句“在柏家好好照顾自己”便离开了。

年雨苗站在大院门前,望着小姨骑车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荫路的尽头。

她心里又空落落的,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呆站了许久。

不知道下一次见小姨,会是什幺时候。

其实,她对小姨撒谎了,她在柏家,过得并不是那幺好。

柏爷爷和苏奶奶的确对她很好,可是,这个家里,除了住着两位老人,还有他们的孙子……

初见时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他擡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坏坏的笑。

柏誉楷……

想起这个名字,年雨苗小脸几乎是在一瞬间脱去了血色。

坏了。这下真的坏了。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慌里慌张跑进小楼,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只铝制饭盒出来,快步往外跑,面上神情惊惶得好像天要塌下来。

跑过石子路,穿过林荫道,在尽头拐弯,前面是大院总岗哨,两名卫兵持枪站得笔直。

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从他们打开的大门进来,正不紧不慢地往林荫道这边过来。

年雨苗的心直直往下坠,沉得发慌,搅得她胃里一阵抽搐,难受极了。

完了。

是柏誉楷。

他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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