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雾跷着腿,涂着指甲油,眼睛盯着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指甲油,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开门!装什幺装……老子给钱!双倍!”
“操,听见没?再不开门,老子可踹了!”
“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我他妈射得快。”
污言秽语,她听得想笑。这行当里,钱是硬的,话是脏的,人是最贱的。正涂着大拇指,隔壁忽然换了调子——一个干净的男声,低低的:“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帮你解决他。”
女声:“温燃。”
接着就是杀猪般的嚎叫,世界彻底安静了。
成了。许雾吹了吹指甲。傍晚在楼下倒垃圾的时候,她撞见隔壁那女人。“你勾到隔壁那男人了吗?”温燃没搭理她。“一千块,”她没在意,倚着垃圾桶笑,“今天我让你睡到他。”
现在,钱该到账了。
颜色涂好了,心里却空得慌,拌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抓不着,挠不到,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头爬。她推开窗,夜风黏糊糊的,带着巷子深处的馊味。点了支烟,看见楼下“程也修车”的招牌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只熬红了的眼。
那男人在底下——永远在底下。俯在一堆破铜烂铁里,背脊宽得像堵墙,沉默得让人来气。她见过有女人去撩骚,话还没说两句,他擡眼一瞥,就讪讪地滚了。
一支烟烧到滤嘴,烫了手。许雾掐灭了,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洗了把脸,把脸上那层浓艳的粉妆擦掉,镜子里的女人苍白得像鬼。套上洗变形的旧T恤、松垮的短裤,趿拉着人字拖就下了楼。楼梯窄,灯坏了两盏,她摸黑往下走,心里那点破罐破摔的劲儿却越来越旺。
卷闸门虚掩着,她一推,“吱呀——”一声,像撕开了夜的皮。
程也蹲在一辆摩托旁边,手里攥着扳手。听见动静,擡起头。脸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看见是她,他眼皮动了下,“车坏了?”他问,声音沉,带着干活的糙。
“没。”许雾走过去,靠在工具柜边上。柜子上堆着螺丝、钳子、磨损的轮胎,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腥气。奇怪,这味道让她觉得踏实。“来看看。”
程也没吭声,手里的活停了,就那幺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许雾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不是接客时那种勾人的笑,是累极了、懒得装了的笑,嘴角扯着,眼里却空荡荡的。
“巷子里都说,睡我一次,一千块。”她顿了顿,平时勾人的声音这会儿子黏糊糊的,“可没人知道,我就想要个像样的吻。”
她的视线滑过程也的嘴唇——那嘴唇抿着,棱角硬,沾了点油渍,却莫名干净。又移上去,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深,像夜里摸不到底的井。
“你这儿,”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指他的,“看起来挺干净的。吻我一下,不收你钱。”她顿了顿,补了句,轻飘飘的,“或者……我付你钱也行。”
话撂下了,车行里死静。只有远处闷雷滚过,像老天爷在磨牙。
程也站起身。他个子高,影子压过来,把她整个儿罩住了。也不说话,就那幺盯着她,眼神像在拆一台棘手的发动机,又像在雾里认路。
许雾梗着脖子,心里那点虚劲儿往上冒。她以为他会推开她,或者干脆让她滚。
可他没动。
下一秒,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扯了块干净的棉纱,慢条斯理地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仔细,擦得认真,仿佛那不是双修车的手,是什幺要紧的物件。擦完了,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打上肥皂。
水哗哗地冲。
他洗得很彻底,指甲缝,指关节,掌心的纹路。泡沫堆起来,又冲掉,露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细碎伤痕的手。
许雾看着,忽然明白他在洗什幺。
水声停了。程也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点。他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随意抹了抹,然后朝她走过来。
脚步不重,却一步一响,踩在她心口上。
他停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肥皂的劣质清香,混着未散尽的机油味。他伸手,不是抱她,而是用那双刚洗干净、还带着水汽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抵在她下颌,虎口卡着她耳根。力道不轻,不容她躲。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吻得粗野,不带半点温柔。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像要吞了她。许雾脑子“嗡”地一声,手指抠紧了身后的工具柜,铁锈的碎屑扎进掌心。
这个吻,有铁腥味,有肥皂味,有他嘴里淡淡的烟味。
唯独没有她熟悉的、交易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