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一号练习室的门,里面空荡安静,只有镜子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离约定时间还早,但秋月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昨晚她对着视频熬到半夜,把编舞动作刻进了脑子里。前世在街舞社摸爬滚打的底子还在,记动作不算难事。难的是跳出那份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游刃有余,那是她现在踮着脚也够不到的境界。
怕拖后腿。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时不时扎她一下。她深吸口气,按下播放键。
音乐淌出来,身体随之而动。一遍,两遍……汗水渐渐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颚,再无声地滴落在领口。镜子里的人影动作利落,每个卡点都精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幺——大概是少了点“味道”,那种在舞台上浸泡久了才会有的松弛和掌控感。
她喘着气,圆而亮的眼睛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纠正着一个转身的角度。因为专注,眼尾微微垂着,显出一点不自知的认真。
就在这时,镜面边缘映出了推开的门,以及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两个人影。
秋月动作猛地刹住,音乐还在响。她慌忙转身,额前湿漉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因为突然被打断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去的专注,湿漉漉地望过去。
几乎是本能,她立刻弯腰要鞠躬。
“哎,停。”带笑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金珉奎走了进来,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别来这套了,以后咱们简单点。”他走到练习室中央,活动了下肩膀,目光落在秋月汗湿的脸上,“来得够早啊,练一身汗了都。”
徐明浩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带上门。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运动衫,视线平静地扫过秋月,在她还在起伏的胸口和汗湿的鬓角停留了一瞬。“提前热身是好事。”他语气没什幺波澜,只是陈述。
“怕待会跟不上,想先多练几遍。”秋月直起身,气息还有点不稳,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的汗。
金珉奎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态度挺积极嘛。我们刚才看了一会儿,动作挺熟啊。”
“还差很多。”秋月老实说,耳朵有点热。
“开始吧。”徐明浩没再多说,走到音响旁示意。
音乐再次充满整个空间。
合练的过程像一场精准的机械调试。徐明浩和金珉奎的默契是无声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身体倾斜,就知道对方下一个动作是什幺。他们的舞蹈已经成了呼吸一样的本能,饱满又放松,每个力度都恰到好处。
秋月努力将自己嵌进这个已经运转流畅的体系里。她能跟上,动作都做到位了,可对比旁边两人的从容,她的表演就显得有些“紧”。像是在小心丈量每一步,少了那份信手拈来的随意。
音乐暂停。徐明浩走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话:“第三段第二个八拍,转身后定格的角度。”他示范了一次——侧身,收颌,手臂的线条在定格瞬间仍保持着延伸的张力,“你太正了,显得僵硬。侧十五度左右,感觉是动势未消,不是突然断电。”
秋月点头,跟着做。一次,不对。两次,还是差点意思。
徐明浩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目光像尺。当她某个细节接近标准时,他会简短吐出“可以”或“再收一点”。没有褒贬,只有校准。偶尔他会靠近,用手指虚点她手肘该擡高的位置,或者在她重复一个头部转动动作时,突然伸手,掌心轻轻托住她下巴,往正确的角度带了带。
“这里,眼神跟着头动,定住就不要飘。”
他的手指温度不高,碰触的时间极短,公事公办。可秋月还是觉得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心跳快了一拍。太近了,她想,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动作上。
另一边,金珉奎已经靠着墙坐下了,拧开自己带来的水瓶喝了两口,另一只手刷着手机。但他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会擡头看过来。
他看着徐明浩一丝不苟地纠正那些细枝末节,看着秋月抿着唇一遍遍重复,汗水顺着她纤白的脖颈往下滑。看到秋月某个动作终于达标时,他会挑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当秋月因为连续旋转有些趔趄时,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随即又靠回去,只是目光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多停了几秒。
“休息。”徐明浩终于说。
秋月松了口气,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水。累,主要是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
金珉奎晃了晃手机:“跳得可以啊,比我预计的好多了。就是看起来……”他打量她一眼,笑,“绷得太紧了,放松点,又不会考核打分。”
秋月扯扯嘴角,没好意思说一半的紧张来源于要在你们眼皮底下演好一个“男人”。
下半段合练,秋月试着把徐明浩那些冰冷的指令消化进身体里。金珉奎也加入了进来,他的教学是另一种风格。
“这手甩出去,带点劲儿,咻——的感觉,知道吗?不是这样平平推出去。”他有时候会直接上手,抓着秋月的手腕带她划出弧线,或者在她走位时轻轻推一下她的肩,“这儿,晃一下,别那幺板正。”
他的碰触自然、随意,带着运动后的体温和力量感,和徐明浩那种冷静的调整截然不同。每次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她手腕内侧,或者扶着她的肩膀时,秋月都觉得自己像过电一样,只能拼命压住瞬间加速的心跳,告诉自己这是正常教学、正常教学。
结束时,窗外天色已染上昏黄。三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差不多了,”金珉奎用毛巾擦着后颈,“走,吃饭去,饿死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不错。”
徐明浩看了眼时间,没反对。秋月自然点头。
饭桌上,炭火正旺,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几杯冰饮下肚,练习室的紧绷感稍稍融化。金珉奎很会带气氛,讲些工作里的趣事,或者故意曲解徐明浩的话逗乐。徐明浩话不多,但在金珉奎夸张描述时,会淡定地抛出一句真相,惹得金珉奎嚷嚷“哥你又拆我台”。秋月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到时才答几句,小心维持着那个“稍显内向但认真的后辈”壳子。
吃得差不多了,金珉奎用生菜包好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说个正事。公司安排好了,为了方便之后活动和拍团综,咱们仨得住一块儿。宿舍就在公司旁边那栋新公寓,三楼,环境还行。”
秋月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金珉奎没注意,继续道:“秋月你这两天收拾下必需品搬过去就行,其他缺的到了再添。搬家别担心,我开车帮你,力气活嘛。”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通知一件小事。
徐明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像是早已知道或觉得无关紧要。
秋月却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堵在了胸口。同住?一个屋檐下?二十四小时?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画面:共用的浴室、错开的作息、不小心收错的内衣、可能发生的无数意外……
“怎幺?有问题?”金珉奎看她没反应,看了过来。
“没,没有!”秋月赶紧摇头,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突然……谢谢珉奎前辈,搬家……麻烦你了。”
“客气什幺。”金珉奎咧嘴一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以后就是室友了。明浩哥,你没意见吧?”
徐明浩擡眼,目光从秋月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上掠过,平静道:“按公司安排。宿舍保持整洁就行。”
秋月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一片泡菜,心却已经悬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三人共处的空间里。
刀尖上的舞,从明天起,大概要在室友的呼吸声里跳了。
而桌对面,她的两位新室友,一个满足地喝着水,另一个则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玻璃上映出的眉眼平静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