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车灯犹如出鞘的剑光，再次挥向那片地方。
她临死前的眼神将永远地烙在孟妍的心里。
痛苦、怨恨，满满变得空洞无神，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横躺在细碎的小石子上，姿势扭曲奇怪，血色染红了她漂亮的白金色头发。
丧尸闻到鲜血的腥味，便一圈一圈地围在女孩边，尚未开智的丑陋物种挤压在女孩身上，堆成一座蠕动着的小山，他们互相推挤着，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如同蛀虫般蚕食着她的美丽的身躯。
宁静的夜里，孟妍在车中清晰地听到黏腻的吞噬声，骨骼碎裂的响声，和丧尸吃饱满足的低吼声。
不一会儿，冰凉的月光下只剩下一具苍白而纤细的骨架，满目都是虚无的灰白。
见眼前之人被啃食得干净，丧尸嘴角挂着湿润的红，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Z市的日夜温差很大，夜风带着湿气一吹，有几根细骨裹夹着些许寒意，滚动了几下，不知将被吹往何方。
在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有着一位鲜活的女孩用力地向他们求救。
横尸遍野，无人问津。
孟妍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发冷。
孟妍这才明白，丧尸比想像中残暴，末世也比想像中骇人。
车子静静地停在一旁，没有引起丧尸的关注。
如果刚才能够立刻停车，如果刚才能够······
无数个假设浮现在孟妍的脑海里，又被一一推翻。
车中，孟妍猛地把头一拧，眼睛噙满泪水，视线一片模糊。她鼻尖发酸，失控般地用发抖的手抓紧陈世间的肩膀，指甲嵌进衣服，迫使他转过身来。
两人对望。
也许是很久都未曾如此认真地注视着陈世间，孟妍这才发现，平时藏在陈世间的笑眼下，是如墨般深浓的黑眸。他面无表情，眼睛被浓墨覆盖，眸底尽是孟妍看不清的深沉。
“孟妍，你知道在我找你的这三天，我经历了什幺吗？”
陈世间的声音微微沙哑，说完这句后，停了良久才继续开口。
孟妍印象中的陈世间，永远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喜欢调笑孟妍，却又会把关于两人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永远能伸能屈，处事圆滑，像只运筹帷幄、八面玲珑的狐狸。
陈世间的声音很轻。
“末世的第一天，当第一只丧尸出现在Z市的时候，我就选择了赶回家。”
“当时全市的交通陷入瘫痪及混乱，有的人早已到超市抢购物资，有的人早就收拾好行李离去，有的人还在天真地相信这不过是一个特例。”
“那时候的我在学校里，汹涌的人潮快将要把我淹没，每个人都在竭力地往里面跑。只有我不管不顾地逆着人流前行，寻找着出口。”
陈世间又停下来，他侧过头，目光失去焦点，看着车窗外徘徊着的丧尸，缓缓开口。
“末世的第二天，路上的丧尸开始变多。我独自驾着车，只为求早日回家。”
“我第一次遭遇了丧尸的攻击。”
“当时我没有任何武器，我看着丧尸扒在车窗上，用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窗户上。窗户慢慢被砸出细细的裂缝，我却没有停车。直到后来窗户被砸碎了，碎片嵌入手臂，流了很多血，吸引了更多的丧尸。我不得不把车停下，眼睁睁地看着丧尸蜂拥而至。”
“我尝试用双手去击打丧尸，只是它们皮糙肉厚，根本没有用。我的手破了，骨头也断了，一只只丧尸团团地把车围着。我绝望地阖上眼睛，放空脑袋。其实这样死了······也挺轻松的。”
孟妍移开目光，不敢看陈世间。她的嘴唇颤抖起来，仿佛痛感也同样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后来，我得救了。”
他自嘲地微微弯了嘴角，笑得比哭更难过。
陈世间再次转头看着孟妍，眼眶渐红，黑瞳剧烈颤抖。
他忍不住俯下身，一手把孟妍搂在怀中，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陈世间的头落在孟妍的肩膀。他轻轻用牙齿，隔着衣服，摩挲着孟妍肩膀的软肉。泪水浸湿了孟妍的衣服，陈世间再次哽咽地开口。
“末世的第三天，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为了生存，有的人选择为了一点食物，去杀自己的亲人、爱人。”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陈世间的眼泪无声又滚烫。
“我无法想像，未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你。”
“你不要试图离开我······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吧。”
两人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微微呼吸声确认着两人的存在。
陈世间伏在孟妍的肩上，用牙齿轻轻地研磨着她的肩骨。
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发尾处，混杂着泪水的咸味。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头，鼻尖微红。
月光透过车窗，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末世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想要竭力去抓紧最后一根浮木，快将要溺死在深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