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脆弱的真相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映彤想着晓希午餐也没吃,不如叫醒她,下午一起去喝个下午茶。 她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几束光尘在空气中飞舞。映彤嘴角挂着微笑走到沙发旁,正准备俯身给爱人一个吻,脚步却猛地顿住。
晓希并没有安稳地睡着。
那个平日里总是挺拔、充满安全感的身影,此刻正蜷缩成极小的一团,背对着光亮,双手死死抓着抱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正赤身裸体地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呜……妈……爸……」细碎、压抑且充满恐惧的呜咽声,从晓希的喉咙深处溢出,听得人心碎。
「不要走……拜托……求求你们……我会乖……」
从未看过晓希如此脆弱模样的映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阳光帅气、无所不能的方技师?这分明是一个在梦中迷路、找不到回家方向的无助孩子。
映彤立刻蹲下身,丢开了所有的矜持与冷静。她的手掌轻轻复上晓希剧烈颤抖的肩膀,传递着现实的温度,柔声唤道:「希……希……妳怎么了?醒一醒,那是梦……看着我,我在这里。」
晓希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惊醒。
她泪眼汪汪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满是惊恐、绝望与尚未退去的悲伤。当她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那张担忧的脸庞是映彤时,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彻底崩塌了。
「彤彤……」晓希猛地坐起身,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把抱紧了映彤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力道大得让映彤感到一丝疼痛。
「我好想妈妈……好想爸爸……」晓希的声音破碎不堪,混杂着浓重的鼻音,「我梦到那个鲑鱼的味道……就是那个味道……他们就在餐桌对面,我想拿给他们吃,可是……可是我怎么抓都抓不住……飞机好大声……火好大……」
她抽搐着,眼泪瞬间浸湿了映彤胸前的衣襟,哭得像个受尽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孩子。
映彤没有说那些无用的「不要哭」或是「坚强点」。
她只是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双臂收紧,紧紧地回抱住晓希颤抖的身体。
她的下巴抵在晓希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晓希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帮她顺着紊乱的气息。
「我在,晓希,我在。」映彤的声音温柔得像包容万物的水,「哭出来就好,把痛都哭出来。这里只有我,妳不用忍耐,也不用当大人。」
*十岁的回忆*
许久,晓希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但她依然不肯松开抱着映彤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温暖就会像梦里的父母一样消失。
「那是……十岁的时候……」晓希闷在映彤怀里,声音沙哑地开口,揭开了那道结痂多年的伤疤。
「那年暑假快到的时候,爸妈说等他们出差回来,刚好是暑假,要带我去美国找叔叔玩,他们先出发到土耳其处理公事……」
晓希吸了吸鼻子,身体微微僵硬:「那天晚餐,妈妈做了正是我最爱吃的香草烤鲑鱼,跟我说:『小希乖,要听爷爷奶奶的话,我们回来就带妳去美国玩。』……但我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远。」
映彤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是空难。」晓希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飞机在飞抵土耳其的上空失事。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剩下那个烤鲑鱼的味道,一直卡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爷爷奶奶怕在台湾触景伤情,也为了不想面对那些同情的眼光,就带着我去了美国跟叔叔一起生活。」
晓希擡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映彤,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疼的早熟。
「到了美国,一开始我每天都在哭。是叔叔,叔叔告诉我晓希,妳不能哭。爸爸妈妈都在天上看着你,而且还有爷爷奶奶,叔叔跟你要代替爸爸妈妈照顾他们….」
******
映彤听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什么晓希总是那么会照顾人,为什么她拥有生物工程与复健医学的双博士学位——那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想要「修复」生命,想要对抗那些无能为力的失去。
原来,她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个被迫一夜长大的十岁女孩,独自扛着巨大的丧亲之痛,在异乡努力地活着。
「所以……」晓希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映彤的衣角,「今天吃到妳做的鲑鱼……那个味道跟妈妈做的一模一样……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忘记了,或者是好了……但原来,我只是把它锁起来了。」
映彤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鼻腔,眼泪也忍不住滑落。
她捧起晓希的脸,看着那双依然带着不安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傻瓜,妳做得很好,妳一直都做得很好。」
映彤用指腹轻轻拭去晓希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上的灰尘。
「但是晓希,在爷爷奶奶面前,妳是坚强的孙女;在车厂员工面前,妳是可靠的老板;在个案面前,妳是专业的方老师……」
映彤低下头,额头抵着晓希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但在我面前,妳不用是任何人。妳可以是那个会哭、会痛、会害怕的小女孩。妳不需要一直当太阳照亮别人,如果妳累了,就躲进来,我来当妳的月亮,好不好?」
晓希看着映彤眼底深邃的温柔,那里没有同情,只有满满的爱意与接纳。
那颗漂泊了十多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着陆点。
「好……」晓希哽咽着点头,再次将自己深深埋进映彤的颈窝,「彤彤……谢谢妳……谢谢妳接住了我。」
许久之后,晓希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映彤去厨房泡了一壶洋甘菊安神茶,两人窝在沙发的一角。晓希捧着热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对不起,吓到妳了……还把妳衣服弄湿了。」
「又来了。」映彤假装生气地捏了捏晓希的脸颊,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晓希,Gary 刚骂了我一顿,他说我太习惯当女王了。」
晓希惊讶地擡起头:「怎么会?」
「因为我一直享受着妳的照顾,却忘了妳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映彤接过她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握住晓希的手,「妳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晓希愣住了。「懂事……不好吗?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努力不给对方添麻烦。」
「那是责任,但不全是爱。」映彤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十岁那年开始,妳就逼自己长大,逼自己成为不让人操心的大人,对不对?但晓希,在我面前,妳不需要那么完美。妳可以任性,可以喊累,也可以像刚才那样大哭。」
晓希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次是因为被理解的温暖。「我……真的可以吗?」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课。」映彤温柔地吻去晓希眼角的泪痕,「我们会亲吻,不只是为了欲望,更是为了安慰。把心门打开,让我住进去,好吗?妳失去的那些童年被宠爱的感觉,以后我会一点一点补给妳。」
晓希看着眼前这个愿意包容她所有破碎的女人,终于卸下了最后的心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主动凑过去,吻上了映彤的唇。 「嗯……谢谢妳,彤彤。」
夜幕低垂,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屋内却是一片温暖。 两人都洗去了白天的泪水与疲惫,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
「彤彤,妳趴下。」晓希拿着一瓶精油,眼神清澈却专注,「今天让妳担心了,我想帮妳按摩放松一下。」 映彤顺从地趴在床上,晓希温热的手掌复上她的肩颈。
晓希的手法专业而温柔,指尖带着力道,推开了映彤紧绷的肌肉,也推开了她身为新闻人的高压。
「很舒服……」映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按完背部,晓希正准备收手,映彤却翻过身,抓住了晓希的手腕,眼神流转着一丝慵懒与媚意:「换我了。」
「咦?不用啦,我不累……」
「嘘,听话。」映彤让晓希躺下,将精油倒在自己保养得宜的手心搓热。
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服务。 映彤的手指沿着晓希精实的手臂线条滑动,抚过她因常年修车而略显粗糙的指尖,按压着她紧绷的小腿。这是一种探索,也是一种疼惜。
她们借由指尖的触碰,熟悉着彼此身体的每一寸肌理,感受着皮肤下的温度与跳动。
没有急躁的欲望,只有流动的爱意。 最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晓希自然地伸出手臂,让映彤枕在上面,映彤则像只慵懒的猫,蜷缩在晓希怀里,听着她沈稳的心跳声。
「晚安,我的小朋友。」映彤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女王。」晓希收紧了手臂,在映彤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一夜,晓希再也没有做恶梦。因为她知道,醒来的时候,家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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