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迟钝的温柔
3-1：彩虹桥之约
七月台北的周六，清晨六点，虽然是夏天，但空气中带着一丝干爽凉意。
那辆深灰色的 Land Rover Defender 准时停在民生社区的巷口。引擎声低沉浑厚，如同驾驶者的性格，稳重而可靠。
映彤走出公寓大门，她今天穿了一套淡紫色的高阶运动套装，紧身剪裁完美勾勒出她修长的双腿与纤细的腰身，头戴同色系的遮阳帽，脸上架着一副大框的渐层墨镜。这副墨镜不仅是为了伪装不要被认出来，更是为了掩饰她此刻那带有欣赏意味的目光。
晓希下车帮忙开门。今天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专业运动压缩背心，下身是宽松的运动短裤搭配紧身内搭裤。那件背心完全暴露了她平时藏在工装下的手臂线条——三角肌饱满圆润，二头肌在晨光下随着动作微微隆起，那是充满力量与爆发力的线条，却又不失女性的流畅美感。
「早安，映彤姐！今天的温度很适合跑步。」晓希露出灿烂的笑容，阳光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映彤坐进副驾驶座，鼻尖再次捕捉到那股令人心安的蓝莲花香。她注意到后座放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素雅的麻布。
「那是？」映彤好奇地问。
晓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篮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献宝般的期待：「那个啊，等会我们来回跑完之后，就在大佳河滨公园享用早餐。这是我自己做的，绝对符合养生概念，而且……是特别为妳设计的菜单。」
映彤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惊喜地转头看着晓希：「哇！好期待。」
车子停在大佳河滨公园的停车场。早晨的基隆河畔，已经有不少早起的跑者。
两人来到草地上准备热身。
「映彤姐，跟着我做，动态伸展要把关节热开，才不会受伤。」
晓希站在映彤面前，开始示范动作。「手举高，向侧边延伸……对，拉开侧腹的肌肉。」
晓希看着映彤的动作，突然走近一步，「背还要再直一点，这里……」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映彤的背部脊椎处，另一手扶住映彤的手肘，帮她调整姿势。
晓希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运动衣料，那热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映彤可以透过墨镜看见晓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鬓角细微的汗毛。
晓希身上那股因为热身而开始散发的热气，混合著蓝莲花香，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映彤笼罩其中。
「这样感觉到了吗？核心要收紧。」晓希毫无察觉映彤那一瞬间的僵硬，还在认真教学。
「嗯……感觉到了。」映彤声音有些紧绷，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
〈OS:这只哈士奇，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有魅力？〉
热身完毕，两人起跑。路线从大佳河滨公园出发，沿着基隆河岸，往大直桥方向跑去，折返后再经过那座蜿蜒红色的彩虹桥。
风带着河水的气息，吹拂在脸上十分舒适。
晓希原本以为映彤只是跑健康的，没想到映彤的配速非常稳定。晓希贴心地跑在映彤外侧，稍微领先半个身位。
她们跑过了大直桥，看见远处圆山大饭店红色的建筑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壮丽。
「映彤姐，呼吸还好吗？」晓希转头问道。
「很好，跟着妳的节奏跑，很舒服。」映彤摘下墨镜挂在领口，露出了带有红晕的脸庞。
经过彩虹桥时，S型的桥身在河面上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这座桥真的很美。」映彤喘息着说。
「嗯，而且它连接了两边的河岸。」晓希转头看着映彤，眼神真挚，「就像我们，原本在不同边，现在跑在一起了。」
这句无心的话，让映彤的心跳比跑步时还要快。
跑完10公里，两人回到大佳河滨公园的草地上，汗水淋漓，却通体舒畅。
晓希从车上拿出野餐垫铺好，打开那个竹编篮子。
篮子里有两个木制便当盒，菜色一模一样，只是晓希的那盒份量明显大了一号。另外还有一个保温瓶。
晓希先倒了一杯温热的饮品给映彤：「先喝这个，暖暖胃。这是自制坚果豆浆饮，我加了腰果、核桃和一点点红枣，没有加糖，都是食材原本的甜味。」
映彤喝了一口，温润顺滑，坚果的香气在口中散开，瞬间驱散了运动后皮肤表层的凉意。「好喝！我以为妳会打绿拿铁。」
「现在虽说是夏天，但大清早还是有一点凉。」晓希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认真地说，「而且我看妳平常早餐吃很多生菜沙拉。其实从中医的角度来看，女生长期吃太多生冷食物，身体底子会变寒，循环会变差，反而容易水肿。」
晓希将便当盒递给映彤，里面的配色如同一幅画：橘红色的烤南瓜，翠绿的地瓜叶与茴香，紫色的洋葱与红色的微烤彩椒，底下铺着红藜麦。旁边则是用清炒橄榄油调理的栉瓜面，搭配着几片厚实鲜嫩的舒肥鸡胸肉。
「所以我今天做的是和风温沙拉。」晓希指着那些蔬菜，「这些南瓜是我爷爷奶奶种的，超级甜。绿色蔬菜我有用滚水快速清烫过，去除了寒性但保留了口感。鸡胸肉和栉瓜面也是温热的。这样吃，既有饱足感，又不会让身体觉得冷。」
映彤看着这盒色彩斑斓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原来，晓希不只是在观察她的饮食，更是在用心思考什么对她才是最好的。她没有用说教的方式告诉映彤「别吃生菜」，而是用这盒美味的料理，给了她一个更温暖的选择。
映彤夹起一块南瓜放进嘴里，绵密香甜，带着大地的气息；再吃一口栉瓜面，清爽脆口，橄榄油的香气包裹着味蕾。
不知不觉，映彤竟然把这份比平常份量还多的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天啊，我竟然吃完了……」映彤放下筷子，有些惊讶地摸摸肚子，却完全没有那种吃撑了的负担感，反而觉得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就说了，我可是有设计过，这热量很低，但营养密度很高。」晓希看着空空的便当盒，露出了极有成就感的憨笑，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河堤的风又起了一阵，将映彤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吹乱，黏在了微润的唇边。
晓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那缕发丝，顺势将它拨到映彤耳后。那带着修车技师特有、微微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了映彤细致的脸颊。
「头发乱了。」晓希收回手，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映彤的心跳漏了一拍。映彤看着眼前这个人。清晨的阳光、温暖的豆浆、用心的料理、还有这份无微不至却又迟钝的温柔。
正所谓「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映彤感觉自己那颗设防多年的心，正在这顿早餐中彻底沦陷。
她眼波流转，带着三分试探、七分撒娇，轻声说道：「晓希，妳手艺这么好，又这么会养生……以后要是吃不到这么健康又好吃的早餐，我可怎么办啊？」
晓希正在收拾餐具的手停了一下。
她擡起头，看着映彤那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没有听出那层试探的深意，而是给出了一个最直接、最晓希式的承诺：「那还不简单？」晓希笑得灿烂，理所当然地说，「想吃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做给妳吃啊！反正我爷爷的南瓜还很多，够妳吃很久。」
映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个回答，不够浪漫，却足够实在。
在这个两人一起相约的早晨，晓希用一顿早餐，不知不觉地，将这位新闻女王的心，牢牢地抓在了手心里。
「呀！我差点忘了！」晓希一拍大腿，「映彤姐，我车上还有一大篮刚采下来的蔬菜跟百香果，是爷爷奶奶特地要我带来给妳的。说是……谢谢妳愿意跟我这个孙女当朋友。」
「喔？爷爷奶奶这么客气？」映彤心头一暖，「那妳下次帮我谢谢他们。对了，妳待会有事吗？」
「傍晚要去一个基金会的个案家里做环境评估，这之前都是 free 的。」
「那正好。」映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既然没事，不如去我家坐坐？我来泡壶好茶给妳品尝，顺便帮助消化，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晓希眼睛一亮，乖乖地点头：「好。」
「那下个目的地就是我家啰～」
晓希开着车驶入民生社区幽静的街道，最后稳稳地停进了映彤家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行，「叮」的一声，映彤到家门，密码锁按完，打开家门。
「请进。」映彤侧身让开，心里竟然久违地升起一丝像是带对象回家的紧张感。
晓希换上室内拖鞋，手里提着沈甸甸的蔬果篮，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三房两厅的宽敞公寓，装潢走的是现代极简风。大片的落地窗引入了极好的采光，米色与浅灰色的色调让人感到放松。
客厅没有过多的杂物，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开放式厨房的中岛上甚至没有一丝油烟痕迹，干净得像是样品屋。
「映彤姐，妳家……好干净，而且很温馨。」晓希由衷赞叹，「一个人住要维持成这样，真的很不容易。」
映彤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笑着招认：「这房子是去年底落成，我也刚搬进来没多久。至于说到维持……那真的不是我的领域。」
她指了指一尘不染的桌面：「这都是『林太后』——也就是我妈，怕我忙起来生活不能自理，特地派家里的阿姨每周来打扫三次。就连我平常吃的轻食早餐，也是阿姨前一天备好料放在冰箱的，我简单料理一下就可以了。」
映彤又指了指那个光洁如新的厨房，自我调侃道：「那个厨房对我来说，最大功能就是烧开水和清烫东西，跟妳那种能变出一桌养生料理的『生活智慧王』身手，是完全不能比的。」
晓希听了，反而觉得这样的映彤很真实。在镜头前无所不能的主播，私底下也有这样依赖人的一面。
「术业有专攻嘛。」晓希笑着说，「妳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跑新闻，后勤补给交给别人是应该的。每个人都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啊。」
这句话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客套，让映彤心里最后那点对于「生活低能」的羞赧也烟消云散。
「妳先坐，我去准备茶具。」映彤让晓希在客厅的布沙发坐下，自己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套紫砂壶茶具走出来，茶罐上贴着「大禹岭」的金标签。「刚好太后托阿姨带来这罐大禹岭高冷茶，我们就一起来尝尝。」
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一股清雅幽远的高山气韵瞬间弥漫在客厅里。映彤熟练地温杯、冲茶、分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优雅的静气。
晓希双手接过茶杯，轻嗅那股天然的香气：「好香，闻起来心变得很静。」
两人一边啜饮着甘醇的茶汤，一边闲聊。映彤发挥起记者的本色，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导到晓希身上，希望能多了解眼前这个谜一样的人。
晓希本着一贯的低调，对于父母空难早逝的往事只字未提，只是轻描淡写地聊起自己的背景。
「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因为投资运气不错，有稳定的获利。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回台湾养老，我不放心，就跟着回来了。」晓希捧着茶杯，缓缓说道，「至于在车厂……刚好我死党 Jess 找我投资 J-MOD，我本来就喜欢修车改车，手痒闲不住，就在那边帮忙。」
映彤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笑意：「投资 J-MOD？所以……妳不只是方技师，原来是方老板？」
晓希抓了抓头，嘿嘿一笑：「算是吧，员工也都知道我是股东之一啦，但叫老板太生疏了，我还是喜欢叫名字的亲切。」
「失敬失敬，方老板。」映彤故意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满是亲暱。
「那曙光基金会呢？」映彤接着问。
「那个啊，也是缘分。」晓希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柔软，「我有相关背景的一点底子，刚好能帮那些独居老人或者失能者做居家环境评估。只要加装几个扶手、改一下斜坡，他们的生活品质就能改善很多。」
映彤优雅地为晓希斟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妳懂修车、懂料理，又在做基金会的环境评估……这跨度有点大呀。方老板，妳到底是学什么的？」
晓希捧着茶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其实也没多复杂啦。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主修是生物工程，后来博士班念的是复健医学工程。」
映彤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妳是……博士？」
「嗯，算是吧。」晓希轻描淡写地耸耸肩，仿佛那只是两张无关紧要的纸，「其实人体的力学结构跟机械原理很像。……」
晓希眼神变得柔和：「我有工程跟医学的底子，刚好能帮那些失能者评估居家动线，设计辅具或改装环境。我觉得这比单纯待在实验室有意义多了。」
映彤看着眼前这个人，内心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生物工程硕士、复健医学工程博士，还是车厂老板。拥有这样显赫的背景，却总是穿着工装裤，手上带着修车留下的薄茧，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帮忙。
这份深藏不露的内涵，让映彤对晓希的好奇与好感，瞬间又往上攀升了好几个层级。
「既然是方博士又是方老板，那我这声『晓希』是不是叫得太随便了？」映彤打趣道。
「别别别，叫晓希就好！」晓希连忙摆手，脸都红了，「那些头衔都是虚的，茶好喝才是真的。」
「对了，」聊到一半，晓希看了一眼映彤客厅里那台巨大的电视，「映彤姐，妳平常都看什么剧？」
「我吗？我喜欢看警探推理片，动脑的那种。」映彤指了指遥控器，「刚好前阵子有一部《天久鹰央的推理病历表》我想看还没看，听说评价不错。」
「听起来好像挺不错，还结合医学呢！」晓希惊喜地说。
「那……一起看？」
于是，原本的「喝茶聊天」变成了「沙发追剧」。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灿烂转为午后的斜阳。客厅里，茶香袅袅，电视萤幕上播放着悬疑的剧情。两人时而屏气凝神，时而为了剧情热烈讨论。晓希偶尔会帮映彤添茶，映彤则会自然地将点心盘推向晓希。
「这个医生的诊断逻辑是对的。」看到一半，晓希指着萤幕，用她专业的角度分析，「虽然剧情有点夸张，但他提到的那个病理反应，确实符合生物力学的特征。」
映彤侧头看着晓希专注的侧脸，听着她用低沉好听的嗓音解说剧情中的医学谜题。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午后，但对映彤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惬意。
不用伪装、不用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伴，就能感到岁月静好。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暗。晓希看了一眼手表，从沙发上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探视个案了。」
映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她起身送晓希到门口，两人一起等电梯。
电梯的数字缓缓上升。映彤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两人倒影，心里想着，如果让这个人就这样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个……」映彤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晓希，妳平日如果不忙的话，要不要来民生社区跑跑？这里的树荫很美，跑起来很舒服，不输河滨公园喔。」
这是一个明显的讯号——我不只想要周末见到妳，平日也想见到妳。
晓希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好啊！只要妳约，我就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那……路上小心。」映彤微笑着挥手，心跳却因为那句「只要妳约，我就来」而加速不已。
「嗯，映彤姐掰掰！」
看着电梯门缓缓阖上，映彤靠在门边，嘴角扬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弧度。这杯大禹岭的茶，回甘得未免太久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