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最后一声轰鸣戛然而止时,林岁穗攥着帆布包的手指才缓缓松开。
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泥泞的黄土,风里裹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和林岁穗从小长大的、铺着青石板路的城里街巷,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都下来!清溪村到了!”
带队干部的粗声吆喝刺破耳膜,林岁穗怯生生地站起身,跟着其他知青一起挤下车。
林岁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知青服,领口被仔细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可即便如此,林岁穗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纤细窈窕却又发育得极好的身段,还有那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还是像一束突然闯入灰暗天地的光,瞬间攫住了村口所有村民的目光。
“我的娘咧,这女知青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可不是嘛,皮肤白得能掐出水,这模样,怕是城里的大官小姐都比不上!”
“快看我家那小子,眼睛都看直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好奇,有惊艳,但更多的是林岁穗看不懂的、带着探究和贪婪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自从父母被贴上“右派”的标签,塞进卡车送去劳改的那天起,林岁穗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子女”,早已习惯了用怯懦和沉默包裹自己。
“新来的知青,都跟我来知青点!”村支书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本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岁穗赶紧跟上队伍,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又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青点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屋里更是简陋得可怕。
几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几个豁口的陶罐,便是全部家当。
林岁穗被分到了靠墙角的一张床,她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准备整理行李,就听见身后传来几道不怀好意的嗤笑。
“哟,这不是城里来的娇小姐吗?怎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的女知青,梳着齐耳短发,眼神里满是嫉妒,她叫张红梅,是最早来清溪村的知青之一,平日里在女知青里也算有些话语权。
林岁穗身子一僵,连忙转过身,小声地挤出一句:“同、同志们好,我叫林岁穗……”
“林岁穗?名字倒挺好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我们清溪村的苦日子。”另一个村妞接口道。
她是村支书的侄女王秀莲,皮肤黝黑,身材粗壮,此刻正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林岁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林岁穗浑身不自在。
“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拿不动吧?别到时候给我们拖后腿,占着工分不干活!”
“我、我会努力干活的……”林岁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没掉下来。
她初来乍到,又没什幺靠山,只能忍着。
可林岁穗的隐忍,在张红梅和王秀莲眼里,却成了懦弱和挑衅。
张红梅上前一步,故意撞了林岁穗一下,林岁穗本就站不稳,被这幺一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土墙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张红梅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眼底却满是得意,“谁让你站得这幺不稳呢?看来这城里的娇小姐,就是娇弱。”
王秀莲也跟着上前,一把抓起林岁穗放在床上的帆布包,狠狠摔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单薄的衣服,一本翻旧了的诗集,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林岁穗和父母的合影。
“这是什幺破玩意儿?还带着诗集下乡,装什幺文化人!”王秀莲擡脚就踩在了诗集上,鞋底的泥土沾满了书页,“我告诉你林岁穗,到了我们清溪村,就别把城里的那一套拿出来显摆!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
“别、别踩我的书……还有我的照片……”林岁穗急了,连忙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东西,可王秀莲却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用力碾压着。
“啊——”剧烈的疼痛传来,林岁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松开……那是我和我爸妈的照片……”
“爸妈?你爸妈不是右派吗?都被送去劳改了,你还留着他们的照片干什幺?想跟他们一样被批斗吗?”张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尖锐,“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说不定是来我们清溪村搞破坏的!”
周围的女知青和村妞们都围了过来,没有人帮林岁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有的甚至还跟着起哄:“就是!狐狸精!赶紧把照片烧了!别让她污染了我们知青点!”
林岁穗蜷缩在地上,手背上传来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岁穗不明白,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为什幺这些人要这幺对她?
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就因为她是“黑五类子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