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嫣生产

产房门口的灯光亮得刺眼,顾以衡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那件永远平整的衬衫此刻皱得不堪入目,袖子被他胡乱卷到手肘。他一遍遍擡手看表,金属表带被他手腕上的冷汗浸得湿滑,可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走得异常缓慢。

每一次产房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的脸色就白一分。那双平日在解剖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只能用力插进裤袋,才没有让那份失控的焦虑暴露出来。周遭亲友的安慰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剩下医生那句「子宫壁过薄,大出血风险极高」。

突然,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护士匆忙跑出来,脸上带着急迫的神情。「顾先生!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立刻签署手术同意书!家属要做出决定!」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以衡心上。他几乎是冲过去的,从护士手中抢过那份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却一个也看不清。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唐嫣拜托你照顾孩子的声音,和她那双故作坚强的眼睛。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让他无法呼吸。签,还是不签?这个决定重如千钧。他握着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写不出来,额上青筋暴起,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笔尖悬在同意书的上方,距离签名栏只有毫厘之差,却重如千斤。顾以衡的脑海里疯狂闪过唐嫣的笑颜、她倔强的侧脸、以及她濒死时对他说的「还你了」。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唐嫣用命换来的希望,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延续。

可另一个声音,一个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撕心裂肺地呐喊。他要孩子做什么?如果没了她,这个世界的色彩都会褪去。孩子会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他,是他选择了希望,却放弃了他的全世界。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沙哑得不像话。他猛地将手中的同意书和笔甩在护士站的推车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死死抓住护士的手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哀求与恐慌。

「救她!不管用什么方法,动用所有资源,找最好的医生!救她!」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引来走廊上所有人的侧目。「我不在乎孩子,我只要她活着!你们听懂了没?我要唐嫣!只要她活着!」

他放开护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只能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有倒下。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耸动,那坚硬的背影在此刻碎裂得一塌糊涂,只剩下最原始、最绝望的祈祷。

「兄弟,这次是我帮你最后一次了,我妹妹你要好好守护。」唐亦凡的声音在顾以衡耳边响起、他还来不及反应,孩子的声音传来,产房也传来好消息。

那个熟悉到让他心头一紧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顾以衡猛地擡头,环顾着空荡荡的走廊,哪里有唐亦凡的身影?他以为是极度疲惫和焦虑下产生的幻听,可那份真实感却让他灵魂为之一颤。他还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深意,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走出的护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恭喜!母子均安!虽然过程惊险,但很成功,妈妈很勇敢,孩子也很健康!」

几乎在同一秒,一阵清亮、稚嫩的婴儿哭声从半开的门缝里传了出来,像一首动听的乐章,瞬间点亮了整条灰暗的走廊。顾以衡僵在原地,徬佛被施了定身法。他刚才才发自内心地喊出不要孩子,此刻,那个小生命却用最响亮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产房,双腿仍有些发软。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原来,这就是他和她的孩子。

「好……我会守护她。」他对着空气轻声回答,像是在对唐亦凡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他转过身,看向亲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滑落,但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无尽的珍爱。

他坐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阖眼,下巴上冒出青涩的胡茬,眼窝深陷下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他紧握着她的手,徬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传递过去。亲友们的来访、医生的劝说,他全都听而不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当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蠕动时,浑身血液徬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擡起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带着初醒迷蒙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抗拒,只剩下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与认命。

「以衡⋯⋯」她睡了三天,终于醒来了。这声轻得像羽毛一般的呼唤,却重重地砸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眼眶里蓄满了三天的担心与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低下头,将一个吻印在她的手背上,那吻温热而湿润,带着无尽的后怕与珍爱。

「妳醒了……妳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梦呓。他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只能更深地埋首在她的掌心,任由泪水浸湿她的皮肤。「别再吓我了,唐嫣……求妳,别再吓我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孩子!我的儿子⋯⋯」

顾以衡还沉浸在她醒来的巨大喜悦中,她这句急切而虚弱的话,让他缓过神来。他立刻擡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她因焦虑而微蹙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孩子在这里,他很好。」他柔声安抚,随后转头向门口示意。早已等在门外的护士立刻推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走了进来,停在病床旁。护士抱起那个包裹在柔软毯子里的小家伙,递到了顾以衡的手臂上。

他这个在解剖台上从未颤抖过手的人,此刻抱着这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却显得有些笨拙。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整个世界。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紧闭着双眼、睡得香甜的婴儿,心脏被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涨满感所充盈。

「你看,」他转过身,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骄傲,「是我们的儿子。他有妳的眼睛。」他轻轻地将婴儿凑近她的脸颊,那小小的、温暖的触感,仿佛将过去所有的痛苦与恐惧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新生的希望与绵长的爱意。

「我还想再生一个。」

看着她望着儿子时脸上流露出的渴望神情,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后,对生命最纯粹的期盼。顾以衡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抱着儿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沉默片刻后,才用一种近乎平板的、没有起伏的语气开口。

「妳不会再有机会了。」这句话冷不防地说出,让病房里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错愕与不解,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平静地补充道:「我已经结扎了。」

他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怀中安睡的儿子身上,手指轻轻碰触着婴儿柔软的脸颊。这是他独断做出的决定,是在她濒死时,那种快要被撕裂的恐惧中,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确保她安全的疯狂举动。

「我再也不会让妳冒那种险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次就够了,唐嫣。我受不了第二次。」对他而言,失去她的恐惧,远远大于对孩子数量的渴望。这个儿子是他们俩的奇迹,也是他极限的赌注,他不愿,也绝不允许再有一次这样的生死豪赌。

「顾以衡!你都没跟我商量⋯⋯」

她的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语气中的质问却清晰无比。顾以衡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歉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三天前在产房外彻夜煎熬所凝固下来的决绝。他将怀里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婴儿床,确保他安稳睡着后,才直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商量?」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唐嫣,妳躺在那张床上,心电图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跟我商量过了吗?妳用妳的命去换这个孩子的时候,有给我一个说不的机会吗?」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气势迫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他压抑的怒火和后怕。「那几个小时,我活在地狱里。我签不了那张手术同意书,但我对自己发了誓,只要妳能活下来,我绝不会再让妳面对同样的选择!」

他的视线锁定她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志。「所以,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通知妳。我的身体我做主,就像妳当初决定用命去救他一样。现在,换我来做决定,来保护妳。我们有他就够了,有我,就够了。」他无法再经历一次那种濒临失去她的恐惧,这份霸道之下,是他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爱。

「你这个傻瓜⋯⋯」

那句「你这个傻瓜⋯⋯」带着哭腔,软绵绵地砸在他心上,比任何拳头都来得重。顾以衡看着她滚落的泪珠,那份刚刚还用尽全力维持的冷酷与决绝,瞬间土崩瓦解。他所有的防卫、所有的借口,在她含泪的眼眸中,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再也支撑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将连日来所有紧绷的情绪都一并吐出。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不是带有侵略性的禁锢,而是温柔而坚定地,将她轻易地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衬衫的布料,那温热的湿意,却像是最好的慰藉,抚平了他内心所有的焦躁与伤痕。

「嗯,我是傻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轻笑,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他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用行动证明着他的存在与守护。

「只要妳活着就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与无限的宠溺,「骂我什么都好。什么都没妳重要。什么都没有。」他不再解释,不再争辩,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感受着她的心跳与自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世界上最动听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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