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玻璃,在徐弱熙的课桌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上一节课的教材,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周围的同学在课间喧闹着,笑声、打闹声、讨论偶像团体新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高中生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徐弱熙对此充耳不闻。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过度的情感投入往往意味着麻烦。母亲去世时她才八岁,父亲在一年后再娶,新家庭里有个比她大两岁的继兄,还有一个她必须称呼为“妈妈”的陌生女人。生活教会她一件事:保持距离,保持平静,才能安稳度日。
“徐弱熙,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班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徐弱熙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知道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裙摆,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人声鼎沸,高二的学生刚下课,正匆匆赶往下一个教室。徐弱熙贴着墙边行走,避开人群的冲撞。她的个子娇小,不到一米六,但在人群中移动时却有种奇特的从容感,仿佛周围喧嚣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此刻正低头批改作业。见徐弱熙进来,她放下红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弱熙来了,坐。”王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弱熙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最近学习跟得上吗?和你继兄相处得怎幺样?”王老师关切地问,她知道徐弱熙的家庭情况。
“都还好。”徐弱熙的回答简洁明了。
王老师点点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到了徐弱熙面前。
“是这样的,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叫谢允冉。他原本应该在去年入学,但因为一些原因休学了一年。”
徐弱熙没有立即打开纸条,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这个孩子...”王老师叹了口气,“他家里情况特殊,自己也有一些心理状况。学校希望同学们能多关心他,帮助他适应校园生活。”
徐弱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理状况”这个词让她警惕起来。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实在不想再承担别人的问题。
“谢允冉的座位安排在你旁边,从今天下午开始,你们就是同桌了。”王老师继续说,“这张纸条上是关于他的一些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你回去看看。”
徐弱熙接过纸条,依然没有打开。“老师,为什幺是我?”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而且情绪稳定。”王老师诚恳地说,“班上很多同学可能会因为好奇或者八卦去接近谢允冉,但那对他没有好处。你不一样,你会把握分寸。”
徐弱熙心中苦笑。她不是善良,只是懒得投入感情。但面对班主任期待的眼神,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
“不用太刻意,就正常相处就好。如果他需要帮助,适当关心一下。”王老师补充道,“如果他拒绝交流,也不要勉强。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周围的善意。”
徐弱熙离开办公室时,上课铃正好响起。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快步走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新同桌应该已经来了。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几乎立即注意到了那个新面孔。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清瘦苍白的男生安静地坐着,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穿着整洁的校服,但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惊人。他的侧脸轮廓精致得像雕塑,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弱熙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男生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你好,我是徐弱熙。”她按照正常社交礼仪自我介绍。
沉默。
男生依然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近距离观察,徐弱熙发现他的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二次函数。徐弱熙拿出课本和笔记本,余光不时瞥向新同桌。他面前的课桌上什幺都没有,连一支笔都没有。
“谢允冉同学,你的教材呢?”数学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男生终于动了动,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老师。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就像两颗精致的玻璃珠。
“忘带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起伏。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下次记得带。先和同桌一起看吧。”
男生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向徐弱熙,只是重新转向窗外。徐弱熙默默将自己的课本往中间推了推,但他没有丝毫要看的意思。
整节课,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课间休息时,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了过来。
“徐弱熙,新同学怎幺样?”坐在前排的李小雨压低声音问,“听说他家里超有钱,是谢氏集团的继承人!”
“不知道。”徐弱熙如实回答,“他没说话。”
“看他那样子,肯定有问题。”另一个男生插嘴,“我听说他休学是因为精神状况不稳定,好像还进过医院。”
“别乱说。”李小雨拍了男生一下,但眼神里也充满好奇。
徐弱熙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整理笔记。口袋里的纸条像是有温度般提醒着她的存在。等周围的同学散去后,她终于拿出纸条,展开阅读。
纸条上的内容简洁而克制:
“谢允冉,17岁。童年时期遭遇绑架事件,留有心理创伤。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意,家庭关系复杂。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有轻微恐惧,需避免突然的肢体接触和大声喧哗。该生有自伤史,如发现新的伤痕,请及时告知班主任或心理辅导老师。”
徐弱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条边缘。绑架、心理创伤、自伤史...每一个词都暗示着复杂而沉重的过去。她重新看向身边的座位,谢允冉不在,不知何时离开了教室。
也好,这样她就不用思考该如何与他相处。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谢允冉始终没有回来。放学铃响时,徐弱熙收拾书包,发现他的座位依然空着。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她独自走向校门。
刚出校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今天晚了三分钟。”顾迟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他穿着同校的高三制服,身高超过一米八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老师找我有事。”徐弱熙简短地回答,试图绕过他。
顾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什幺老师?什幺事?”
他的手指很有力,握得徐弱熙手腕生疼。“班主任,安排新同桌的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顾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新同桌?男生女生?”
“男生。”
顾迟的眉头皱了起来,“叫什幺?什幺背景?”
徐弱熙擡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和你有关吗?”
顾迟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有关。你住在我家,我就有责任‘照顾’你。”他在“照顾”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起来更像是威胁。
两人之间僵持了几秒,最终徐弱熙移开视线。“他叫谢允冉,家里很有钱,就这样。”
“谢允冉...”顾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什幺。“谢氏集团那个?”
“大概吧。”徐弱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以回家了吗?我饿了。”
顾迟冷哼一声,转身走在前面。徐弱熙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是她花了半年时间摸索出的安全距离——既不会太远激怒他,也不会太近给他碰触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顾迟走路很快,徐弱熙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但她从不抱怨。抱怨只会换来更多的刁难。
他们住的是一栋三层别墅,位于这座城市最昂贵的住宅区。徐弱熙的父亲再婚后,她的生活条件有了质的飞跃,但代价是每天面对这个难以捉摸的继兄。
“我回来了。”进门时,徐弱熙低声说。
继母林婉从客厅走过来,她是个四十多岁依然保养得宜的女人,穿着精致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弱熙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幺样?”
“还好。”
“顾迟呢?他和你一起回来的吧?”林婉看向门口,顾迟正在换鞋。
“嗯。”顾迟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晚饭还有半小时,你们先去写作业吧。”林婉说着,又看向徐弱熙,“对了,弱熙,你爸爸下个月要回国,可能会在家住一周。”
徐弱熙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父亲已经半年没回家了,他的生意似乎越来越忙。“我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徐弱熙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发呆。房间很大,装修精美,但她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家。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林婉,包括那些看似贴心的摆设——昂贵的梳妆台、名牌床品、书架上的精装书。
敲门声响起,不等她回应,顾迟已经推门进来。
“作业。”他伸出手。
徐弱熙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递给他。顾迟的成绩极好,常年位居年级前三,检查她的功课是他“照顾”她的方式之一。虽然过程往往令人不快,但不得不承认,有他的指导,她的成绩确实保持在班级前列。
顾迟翻看着她的作业,修长的手指一页页划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第三题解题思路有问题。”他突然开口,“过来。”
徐弱熙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顾迟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怕我?”
“没有。”
“那就靠近点。”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
徐弱熙迟疑了一下,向前挪了小半步。顾迟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她的胳膊撞到他的胸膛,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
“看这里。”他用手指点着题目,“你漏了一个条件。”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徐弱熙全身僵硬。这样的距离让她极度不适,但她知道挣扎只会让情况更糟。顾迟似乎很享受她的僵硬,讲解的速度故意放慢,手指不时“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懂了吗?”十分钟后,他问。
“懂了。”徐弱熙立刻回答,只想快点结束。
顾迟松开手,但没有立即离开。“新同桌,谢允冉。”他缓缓说,“我查了一下,他确实有点意思。童年被绑架过,母亲早逝,父亲换了好几个老婆。”
徐弱熙没有回应。
“离他远点。”顾迟的语气冷了下来,“那种人心理不正常,谁知道会做出什幺事。”
“老师让我多关心他。”
“老师?”顾迟嗤笑,“老师懂什幺?听我的,离他远点。”
徐弱熙擡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不呢?”
顾迟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上前一步,将徐弱熙逼到书桌边缘,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一个囚禁的姿势。
“那我会很不高兴。”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语,“而我不高兴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幺。”
徐弱熙的心脏狂跳,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我知道了。”
顾迟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的顺从是否真诚。最终,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的距离。“晚饭好了,下楼吃饭。”
他离开后,徐弱熙才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谢允冉空洞的眼神。
也许他们有那幺一点相似——都被困在某种无法挣脱的处境中。
晚饭时,林婉一直在谈论下个月的家庭聚会安排,父亲要回来,还要邀请一些生意伙伴。顾迟偶尔应几句,徐弱熙则全程沉默,专心吃饭。她吃得很快,只想早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弱熙,你爸爸说想看看你这学期的成绩单。”林婉突然说,“你可要好好努力,别让他失望。”
“我会的。”徐弱熙回答。
“顾迟,你多帮帮妹妹,知道吗?”林婉转向儿子。
顾迟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当然,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徐弱熙握紧了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锁上门——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特权。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张关于谢允冉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有轻微恐惧...”
“需避免突然的肢体接触和大声喧哗...”
“该生有自伤史...”
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她,这个新同桌是个麻烦。但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他望向窗外的侧脸,那种与世界隔绝的姿态,她似乎能够理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短信:“弱熙,今天和谢允冉相处得怎幺样?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徐弱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她回复:“他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我们还没说过话。”
班主任很快回复:“没关系,慢慢来。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善意。”
善意。徐弱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这种东西。经历了母亲的去世、父亲的再婚、与顾迟的朝夕相处后,她的大部分情感似乎已经被冻结了。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徐弱熙想起明天还要面对新同桌,还要应付顾迟的“照顾”,还要在继母面前扮演乖巧的继女。
生活就像一场漫长的表演,而她早已疲惫。
但无论如何,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她打开数学练习册,开始订正顾迟指出的错误。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她世界里为数不多可控的部分。解题、计算、得出正确答案——这些过程清晰明确,没有模糊地带,也没有复杂的情感。
也许对待谢允冉也可以这样: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过度投入,也不完全冷漠。就像解题一样,找到那个平衡点。
这个想法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收拾好作业,她准备洗漱睡觉。经过镜子时,她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自己:娇小的身材,齐肩的黑发,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张常被同学称为“冷脸萌”的面孔——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但因为五官柔和,反而有种奇特的可爱感。
她尝试扯出一个微笑,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如此僵硬不自然。
算了。
她关掉灯,爬上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谢允冉苍白的侧脸、顾迟危险的眼神、继母完美的笑容、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
最后,她想起了母亲。那个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会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会在她额头印下晚安吻的女人。那个她已经八年没见到的女人。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眼角,没入枕头。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刻。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她又得戴上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继续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前行。
而明天,她还要面对那个有着阴影过去的新同桌。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仿佛有什幺东西即将改变,而她无力阻止。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深沉。
新的一天,新的表演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