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拜堂,都还有些心惊肉跳的。清商任他牵着,如人偶般僵僵地走上了前,两个红绸软垫摆在堂中,前头端然又是两双脚,一双黑缎靴,一双雪青色绣鞋,俱都料质无伦,她是见惯了绸与绣的,一眼便瞧出这并非凡品。
一壁看着两位高堂的鞋子,旁边已听人唱起来:“一拜高堂——”
清商忙觎着身边人的影子,随他一道拜了下去。
满堂喧声,如水般时鼓时沸,清商只听得每一拜后,谁人击掌,谁人大笑,吵得她头脑发昏。
四拜既毕,堂上便没了新娘子的事,下人们终于掌着花烛,将清商送进了新房。
过了会儿,众人悄然退下。
清商觉得房中似乎空了,轻轻撩起一角盖头,目光在地上逡巡一圈,果然是一双脚也没有了。她掀起盖头,长出一口气。
满室灼红撞入眼眸。
洞房的景象,似乎和幼年邻家阿姊出嫁时并无二致,只蜡烛更高大,铺陈更奢侈,轩窗下,一尊莲花炉正袅袅吐着青烟,烟气中,月影腾腾。
清商孤单地看了会月亮。她觉得,金陵的月亮和姑苏的月亮,是很不一样的。
姑苏的月亮黄澄澄、暖洋洋,眉梢眼角,总有轻纱似的一片月色撩动。而一到金陵,飞甍夹道,烟树重重,眼睛里要装过了许多东西,才得望见梢头,苍苍白白的是金陵月。
小窗淡月,照见了离披树影,苍茫亭榭。
满堂宾客,笑语声几度轰然,只不过到了这间小小洞房里,总如隔着一片茫茫水域,清商听了半日,什幺也没听清。
她又困又饿,终于是睡着了。
“笃笃”一阵响。
清商睁开眼,猛然坐直,一把扯了盖头蒙住脑袋,那声响却不慌不乱、不远不近,久未上前来。
良久,她掀起盖头,露出一双眼眸。原来是只喜鹊从枝头飞下,玲珑的小嘴,正啄窗台上圆粉粉的落花。
她“哎呀”一声,歪倒身子,又倚着床头睡了。
轻悄悄的,梧桐叶吹落红细毾。
清商再度惊醒,喘息半日方定神。
窗外,月色清,树影寒。
堂中一阵语声,一阵笑嚷,如此反复,仿佛一世也不会消停了。清商觉得,夜还很长。她抱住一只软枕,小脸埋在上头,身子歪倒床沿,蜷成一团睡了。
走了十来天的水路,她真的有些累了。
漆黑的静谧如一团云,不知哪一阵风吹,便灭了。
清商悠悠醒转,慢眨两下睫毛。轩窗静静阖着,人声都消灭,摆着合卺酒的桌子边上,却多出一个人。
红衣黑发,身量修长。
她茫茫然眨了眨眼,趴在枕上,横着看看,又歪头,竖着看看。
横竖都好看。
皮肤白,鼻梁挺。未及冠的年纪,发以红绸半束,乌润润地垂至腰间。就连那只握着玉如意的手,亦是骨节分明,修长有……
清商陡然睁大眼,“蹭”地坐起身。
卫璋耳畔闻响,一回头,便见轻红帐子里坐起一个少女,雪白肌肤,漆黑眼瞳。嫁衣华美繁复,她如活过来的小玉人,此刻正惊魂未定地喘息。
生得很动人,不过身形实在有些单薄。
他方才进来时,只见帐中堆着红衣金冠,还以为新娘子脱了衣裳逃走了。及至走近,才瞧见一个脑袋埋在枕间,雪白的耳朵露出,因熟睡,耳廓泛着粉。
他还犹豫如何叫醒她。
这下好了。
他自觉省事,将手中那柄玉如意放回桌上。
清商愣愣地瞧着他。
这一路上,国公府的嬷嬷絮絮叨叨,同她说了许多事。
譬如,大婚礼数。
又譬如,夫人性柔,国公易怒。
再譬如,世子守礼节、知进退,最不喜纨绔。
他身边一个婢女也无,连府中嬷嬷都无从得知他对女子的喜恶,但猜测可知,不会喜欢不守规矩的。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虽没指望他多喜欢自己,但总不能第一天就厌恶吧……看他方才的样子,分明是打算敲醒她。
她呆滞的目光中,少年走近。
红烛照红衣,满室柔辉,他神情却是冷的,无水无尘的一双眼,望进去,只有雪夜的清寒。
卫璋垂眸看向软罗帐中的少女,伸出手,将一只匏瓜递给她:“合卺酒。”
嗓音淡漠,亦无一丝柔情。
清商心思乱转,接过那只匏瓜,还趁空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个新夫郎,果然是不大喜欢她吧……哼,那她也不要喜欢他!
新夫郎立在帐边,淡定地饮了一口酒,然后看了过来。
眼神如刀!清商吓得一口饮尽合卺酒,随之,苦得皱起了眉。
她看向那个冷漠的人,不明白他是怎幺喝了这幺苦的酒,依旧神色自若、如饮白水的。
也许是她眼神太痴怔,那半只匏瓜被一只手牵引到她唇边。
清商不懂。卫璋不语。
两个人对视片刻,她只好把他的酒也喝了,许多酒水灌下,热意自耳根烧起。
喝完了合卺酒,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在小册子里画着。
清商耳朵红红,回想一番,脸也红了。往旁边一看,却发现他已开始解玉带,解到一半,擡眼看向她,神色漠然,因有疑惑,清隽的眉毛微蹙。
这是不高兴了?
就这幺着急!清商心里哼一声,却也酒热,晕晕乎乎地伸手去解腰带。这腰带既宽且长,紧紧束着她的腰身,样式又十分繁复,她越扯,腰带勒得越紧,憋了半日,气喘吁吁的。
锦被微微一陷,清商往边上瞥了眼,霎时骇得一抖。
身边人脱得只剩一件绯色里衣。
卫璋看着她似要把自己勒死,不由皱了皱眉:“会脱幺?”
清商红着脸,不理他。
她颤巍巍背过身子,继续同腰带纠缠,忽觉腰间一热,一双手自身后绕过来,将她轻轻拖了过去。
接着,修长的手指动作几下,腰带如秋草委地。
这个人坐下来还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下巴蹭着她鬓发,微凉的气息,洒在她耳廓。
她几乎是被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少年抱在了怀里。
少年垂眸,认真解衣。
一股清甜的桂香在鼻尖萦绕不去,不知不觉中,他已解了少女中衣,还剩一件里衣,怀中软玉轻颤。他有几分迟疑,略略回想册中所画,似乎一件也没留,便继续解了。
团团轻红垂落,卫璋觉得自己好似在剥壳。
一层层,一件件,剥出一个白生生、软绵绵的……人。
娶妻之事,自去信姑苏,及至今日,他从未上心。成婚前诸项事宜也都由府上一手操办,虽有庚帖,他亦未留意过要娶谁。
春宫册他也应嬷嬷嘱咐看了,要做什幺,记得很清楚,却似乎忽略了,妻子是个人——
一个如此柔软的人,正在他怀中轻轻发颤,他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柔润的白,似月色微晕。小衣粉粉的带子在她颈后系了个结,一扯便会散开。
他擡手,尚未触及,少女忽然转过身,两腮酡红,黑眸如被水浸过。
她睫毛闪烁,眸光晃荡,小声说:“头上……”
凤冠还没卸下呢。
卫璋微顿,伸手替她除了凤冠,又去了钗环。一霎间,乌浓青丝流泻,散了少女满背,连他掌中,亦垂落几缕凉滑。
黑发照眼,映得人眸光微暗。
清商垂着头,乌发柔柔贴在背上,她回眸偷觑一眼,见他长睫低垂,神色不明。
他想什幺呢?
正疑惑着,陡然间,一只温热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身子扳了过去。红罗帐中,二人相对而坐,一片静默。她惊怔的眸子里,是少年淡漠清俊的面容,继而缓缓放大——他一手揽住她腰身,缓缓压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