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起点

与此同时,秦意和傅建国的婚姻开始出现裂痕。

秦意从省城回来时,总是风尘仆仆,军绿色挎包里塞满了资料和报告,留着削肩的俐落短发,脸上没什么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锋利与疲惫。

她是那批最早恢复工作的知识分子之一,下放结束后,直接被调进省里的规划部门,负责大型基建项目。每天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图纸、跑不完的工地。她喜欢这种感觉——脑子高速运转,手里握着实权,看着一张张蓝图变成钢筋水泥拔地而起。那是她的人生价值所在,比什么都重要。

可回家后,一切就变了味。

傅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看着她进门,眉头微微皱起,却没立刻开口。桌上摆着他亲手炖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知道她爱喝这个,可她每次回来都吃得很少。

「又瘦了。」他终于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一点压抑的不满。

秦意脱下外套,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最近忙,没胃口。」

她坐下来喝了两口汤,味道还是那么熟悉,让她心里微微一软。可下一句话,就把这点软意打得粉碎。

「秦意,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是他们这一年来争吵最频繁的话题。

秦意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建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不是时候。项目正到关键阶段,我走了,谁来顶?这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几千人的饭碗。」

傅建国的脸色沉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一辈子都不要?我是军人,血脉不能断。你是我妻子,总得给傅家留个后吧?」

秦意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最讨厌「留后」这两个字。在她看来,生孩子不是义务,是选择。她爱事业,爱那种掌控全域、推动进步的感觉。孩子来了,就意味着哺乳、带娃、无数个不眠之夜,意味着她得从岗位上退下来,至少几年。她不甘心。

「建国,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贤妻良母。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欣赏你,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当生育机器。」

傅建国的眼睛瞬间赤红,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生育机器?秦意,你把我当什么?我们结婚两年,你连个怀孕的打算都没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丈夫?」

秦意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餐桌对视,空气里像有火药味。

「我把你当丈夫,才跟你说实话!我要的是平等的婚姻,不是传统的传宗接代!」

傅建国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哑声道:「平等?那我的孩子呢?我的血脉呢?你让傅家绝后,这叫平等?」

争吵到最后,总是冷战收场。

秦意转身进书房,关上门,埋头继续改图纸。傅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墙上两人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秦意笑得温柔,他搂着她的腰,军装笔挺,神采飞扬。

可现在,那笑容像一层冰,怎么也化不开。

***

傅建国那天喝得太多。

部队庆功宴,战友们轮番敬酒,他一概不拒。酒是高度数的烧刀子,一杯接一杯下肚,烧得胃里翻江倒海,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躁火。他向来酒量好,可今晚不知怎么了,越喝越清醒,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散场后,他自己开车回家。雨下得大,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上楼,就那么坐在驾驶座里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像被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梦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产房外,军装皱巴巴的,手里攥着军帽,指节发白。里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弱。护士冲出来,脸色苍白:「首长,保大还是保小?」

他冲进去,看见秦苒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她虚弱地对他笑,手指想碰他的脸,却没了力气。孩子已经被抱到一边,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他跪在床边,抱住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苒苒,别睡……你答应过我,要看孩子们长大……」

秦苒的眼睛慢慢合上,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风:「建国……下辈子……」

他抱着她的尸体哭,哭得像个孩子。血腥味弥漫整个产房,浓得化不开。他想,如果能再来一次,他绝不让她怀第三胎,绝不让她受这罪。

梦里的时间飞快流逝。他看见自己带着孩子寡居多年,最后娶了秦意——秦苒的姐姐。可心里那个空洞永远填不满——因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本该陪他一辈子的女人,死了。

梦醒时,他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劈里啪啦砸在车顶。他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发白。梦里的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腥味,能感觉到秦苒身体一点点变冷的绝望。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了几声。

……怎么会这样?

秦苒嫁给了李泽,那个他手下最憨厚的连长。秦意成了他的妻子,可她一心事业,死活不肯生孩子。家里冷得像冰窖,夜里他躺在床上,心里空得慌。

妻子成了小姨子,孩子……一个影都没。

他越想越恨。

恨秦苒,为什么不选他?为什么要嫁给李泽那个粗汉?为什么要把本该为他开花结果的身体,给了别人?

恨秦意,为什么不肯给他生?为什么要把他的血脉断得干干净净?

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抓住秦苒?为什么让她从指缝里溜走?

烟一根接一根抽,车里烟雾缭绕,像烧不尽的火。

他想起梦里秦苒难产时的样子,那么娇软的一个女人,为他疼得死去活来,最后只留下两个孩子。

他不甘。

极度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他的心。

他要孩子。

他要秦苒给他生。

梦里她为他生了两个,得还。

雨还在下,他扔掉烟头,发动车子,调转车头,直奔秦苒家。

那一夜,他醉得厉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要讨回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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