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雷雨夜的耳机

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沈清越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和宽松的运动短裤,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冷水澡确实有效。

那种快要把理智烧干的燥热感暂时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但这份冷静在看到床上的景象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棠已经不在床边坐着了。

她缩在床头最里面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曼谷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整栋老旧的筒子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啊!」

苏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死死摀住耳朵。

她在发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摇晃。

沈清越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她皱起眉,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

曼谷的雨季就是这样,雷暴天气多得吓人。而她这间屋子隔音极差,单薄的玻璃窗根本挡不住雷声的侵袭。

她忘了。

苏棠怕打雷。

这是一个刻在苏棠骨子里的恐惧,从七岁那年迷路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至于吗?」

沈清越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又劈不到妳。」

她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态度,来维持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距离。

刚才上药时的失控,让她现在甚至不敢靠近这张床三米以内。

可是苏棠没有回应她。

如果是平时,苏棠肯定会委屈地反驳几句,或者是撒娇。但现在,她像是完全听不到沈清越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又是一声巨响。

「轰!」

这次的雷声更响,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心口。

苏棠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装不出来。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小小身影,脑海中那个名为「理智」的大坝,在这一瞬间决堤了。

去他妈的安全距离。

去他妈的冷静。

沈清越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大步走到床边。

「苏棠。」

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清越抿了抿唇,直接上了床。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强硬地将那个缩成鹌鹑一样的女孩从角落里捞了出来。

「别怕。」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但动作却诚实得要命。

沈清越盘腿坐着,将苏棠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瞬间,两具柔软的女性躯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苏棠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种触感对于沈清越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姐姐……」

苏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环住沈清越的腰,脸埋在她的胸口,眼泪瞬间打湿了沈清越的背心。

「我怕……好多雷……」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没事了。」

沈清越叹了口气,擡起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苏棠的双耳上,稍微用力,帮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我在这儿。」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全感。

沈清越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因为常年打拳和营养不良而有些硌人。她的身上也没有好闻的古龙水味,只有淡淡的廉价肥皂香,混合著未散去的薄荷烟草气息。

但在苏棠心里,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雷声还在继续,但被沈清越的手摀住后,变得沉闷而遥远。

苏棠在她的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贪婪地呼吸着沈清越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冷冽、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狭窄昏暗的房间,窗外是毁天灭地的雷暴,窗内却是相拥而眠的宁静。

沈清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苏棠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把受伤的小扇子。她的脸颊贴在沈清越的锁骨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喷洒在沈清越敏感的皮肤上。

沈清越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种姿势太亲密了。

苏棠柔软的胸脯紧贴着她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不断地摩擦着。

沈清越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头刚被冷水浇灭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应该推开她的。

现在雷声小了,苏棠也不抖了,她应该立刻把人推开,然后滚回自己的藤椅上去。

可是……

她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依然牢牢地摀着苏棠的耳朵,舍不得松开分毫。

因为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乱的错觉。

记忆像是倒带的影片,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年苏棠十二岁,沈清越十八岁。

那段时间,沈家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苏婉因为沈震在国外投资失败的事情,整日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和争吵声充斥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父母在楼下激烈的争吵声,混合著窗外的雷声,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小苏棠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头埋在被子里哭。

她害怕打雷,更害怕那个原本温馨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清越走了进来。

那时候的沈清越,清冷、高挑,穿着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MP3。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个被窝很暖和,带着苏棠身上甜甜的牛奶味。

「姐姐……」苏棠哭着扑进她怀里,「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

沈清越的声音总是那么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把苏棠抱在怀里,从MP3上分出一只耳机,轻轻塞进苏棠的耳朵里。

「听歌。」

她说,「听了就不怕了。」

耳机里流淌出来的,是萧邦的《降E大调夜曲》。

钢琴声轻柔、舒缓,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的焦躁与恐惧。

在那一刻,耳机线连接着两个少女的世界。

左耳是窗外的雷雨与争吵,是成人世界的崩塌;右耳是萧邦的夜曲,是姐姐怀抱的温度。

沈清越用一只耳机,为苏棠撑起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的避风港。

那是她们最早的秘密空间。

是暧昧滋生的温床。

苏棠记得,那天晚上她听着钢琴曲,在沈清越怀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个吻。

那是沈清越第一次越界。

也是苏棠心动的开始。

「轰隆——」

现实中的一声闷雷,将沈清越从回忆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嘴唇离苏棠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又要重蹈覆辙了。

沈清越的心跳乱了节拍。

她慌乱地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越能看清苏棠瞳孔里倒映着的那个慌乱的自己。

「姐姐。」

苏棠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妳在想什么?」

沈清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有些狼狈地移开:「没什么……想着雷什么时候停。」

「骗子。」

苏棠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妳刚才在想萧邦,对不对?」

沈清越的身体僵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苏棠。

「我也在想。」

苏棠把脸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眷恋主人的猫,「我想起以前,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妳分给我一只耳机。」

「那时候妳也是这样抱着我。」

苏棠的手指在沈清越的后背轻轻划动,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引起一阵阵战栗,「姐姐,那时候……妳是不是亲我了?」

这个问题,像是潘朵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当年的那个吻,沈清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红润的嘴唇就在眼前,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索取。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苏棠仰起头,眼神变得大胆而炽热,「姐姐,我不想听萧邦了。」

「那妳想听什么?」沈清越下意识地问。

苏棠没有回答。

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凑到沈清越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越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

苏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妳的心跳声。」

说完,她将耳朵紧紧贴在了沈清越的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心跳声,剧烈、狂乱,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根本藏不住。

「姐姐,妳的心跳好快。」苏棠轻轻笑了,「它在说,妳还爱我。」

沈清越彻底败了。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博弈里,她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她以为自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高墙,是冷酷的守门人。

却没想到,苏棠手里握着唯一的钥匙。

沈清越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她松开摀住苏棠耳朵的手,转而用力地、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手臂收紧,勒得苏棠有些疼,但苏棠却笑得更开心了。

「睡觉。」

沈清越咬牙切齿地说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妳扔出去淋雨。」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苏棠乖乖地闭上了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雷声了。

因为抱着她的这个人,即使身处地狱,也依然是她唯一的守护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

但在这张狭窄破旧的单人床上,两颗心却在风雨飘摇中,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这一夜,沈清越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棠柔顺的长发,眼神里充满了矛盾的痛苦和极致的温柔。

「苏棠,这是妳自找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既然妳不肯走,那以后若是陪我一起下地狱,就别怪我没提醒过妳。」

黑暗中,沈清越低下头。

在那片她曾经偷吻过的额头上,再一次,落下了一个虔诚而沉重的吻。

这不是堕落的开始。

这是野玫瑰在废墟中,重新生根发芽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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