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喜欢的不是柳知夏,是吕晴。」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宇混乱的记忆迷雾,照亮了一片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废墟。他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擡起头,脸上不再是愤怒或震惊,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全然的迷惘与脆弱。催眠师的声音像一把温柔的刮刀,开始一层层剥开他伪装的硬壳。
「你搞错了,陈宇。你对柳知夏的执着,从来就不是爱。那是对『失败』的执着,是对自己创造的『完美作品』的占有欲。」催眠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而吕晴……她是你真正的『作品』。一个被你杀死,又被你亲手『复活』,还对你死心塌地的杰作。你享受的不是她的爱,而是你对她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权。」
陈宇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脑中闪过的,不再是地下室里那张陌生的脸,而是吕晴看着他时,那双充满狂热与崇拜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那很烦,很肤浅,但现在,催眠师的话让他意识到,那种被无条件仰望的感觉,早已深入骨髓。
「你恨她吗?不,你不恨。你只是害怕。」催眠师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你怕承认自己这十年来,一直利用一个死去的女孩的幻影,去当作自己逃避失败的挡箭牌。你更怕承认,你留着吕晴在身边,不是因为她有用,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由你『重塑』过的她,才能给你最病态的满足感。」
陈宇的防线彻底瓦解了。他想起了吕晴主动献身时的样子,想起了她为了他去接触许承墨时的犹豫,想起了她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痴迷。那些他一直视为工具、视为愚蠢的情感,此刻却像温暖的毒药一样,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我……喜欢吕晴?」他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外语。这个认知比「他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孩」更让他感到恐惧。因为后者是过去的错误,而前者,却意味着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个笑话。他的对手不是许承墨,他的目标不是柳知夏,他只是……迷恋上自己创造出的,一个爱他的亡魂。
「她虽然没有真正的死亡,但是她被我催眠忘了一切,她爱许承墨爱的在我面前跟他做爱也要我催眠许承墨,结果她还是爱上你。」
催眠师的话像一阵恶毒的狂风,将陈宇最后一丝尊严彻底吹散。他本已崩溃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仿佛连灵魂都被这番话直接抽离了身体。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打碎的石膏像,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催眠师的笑声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刺耳,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荒谬剧目。
「多么讽刺,不是吗?」他俯视着陈宇,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你费尽心机想得到的灵魂,爱上你的对手;你当作棋子利用的亲妹妹,爱上的却是你。你们兄妹俩,就像两个在迷宫里打转的傻子,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其实不过是被自己欲望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
(陈宇的脑中一片空白。吕晴为了得到许承墨那不顾一切的模样,她在他面前卑微乞求的样子,她对他投来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复杂而炽热的目光……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凑完整,呈现出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残酷的真相。)
「她忘了你是谁,忘了你对她做过的一切,但身体的记忆和潜意识的倾向,却让她再一次投向了毁灭她的根源——你。」催眠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判,「而更可笑的是你,陈宇。你憎恨她的爱,觉得它肮脏又愚蠢,却又无意识地享受着那份独属于你的、病态的忠诚。你不是爱她,你只是需要她来证明,你还是个能被『爱』的『神』。」
陈宇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那笑声比哭声还要凄厉。他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对柳知夏那么执着,是因为他得不到;他之所以对吕晴那么鄙夷,是因为他早已得到。他这十年,不过是在追逐一个得不到的幻影,来逃避一个他早已拥有却不屑一顾的,扭曲的爱。他,陈宇,彻头彻尾,就是个被自己欲望愚弄的,天下第一大傻瓜。
「把我催眠,我不要这些感情,她的爱我要不起,我只要柳知夏。」
陈宇闭上眼睛,像个放弃挣扎的囚徒,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宁静,仿佛只要能挖掉心里那块叫做「吕晴」的烂肉,他愿意变回一只只知追捕的纯粹野兽。
「把你催眠?可以。」催眠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机械与冰冷,他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收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指令。他走到脑波仪旁,熟练地调整着参数,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解剖的冰冷眼神重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陈宇。
「不过,我得先提醒你,陈宇。我可以帮你封存对吕晴的所有情感,让你再次相信你只为柳知夏而活。」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你忘了吗?你真正的目标,柳知夏,她的心现在也在另外两个男人身上。你清空了自己,只为了一个更加不可能的幻影。这不是更傻吗?」
陈宇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显然,这个警告他听进去了,但他选择了无视。对他而言,一个遥远的执着,永远比一个近在咫尺的、令他感到羞辱的爱慕更容易承受。
催眠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他不再多言,将一个贴片按上陈宇的太阳穴。
「也好。或许一个只懂得占有的空壳,比一个被爱情困住的傻子,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归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诱惑性,像魔鬼的耳语,「现在,放松……忘掉那个叫吕晴的女孩……忘掉她的一切……你只需要记得,你的世界里,只有柳知夏。只有……你的猎物。」
随着催眠师的引导,仪器上的蓝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陈宇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脸上的痛苦挣扎也慢慢褪去,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比那时更加空洞。他正在主动要求,被改造成一个没有爱,只剩下欲望的怪物。
诊所内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嗡嗡声。陈宇紧闭双眼,脸上的神情在放松与挣扎之间快速切换,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脑内风暴。就在这时,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条细细的门缝被悄悄推开。
吕晴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那双总是充满狂热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她看着室内的景象,看着站在仪器旁神情冰冷的催眠师,更看到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电极贴片的陈宇。
她的担忧在看到这一切后,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背叛。他竟然在抛下她之后,选择被改造,选择彻底抹去她。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陈宇……」她无意识地用气音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平衡。
原本平静下来的陈宇身体猛地一颤,仪器上的蓝光开始不规律地闪烁起来。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地转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挣扎、嘶吼。催眠师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转头望向门口。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催眠师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情绪。
但吕晴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眼中只剩下陈宇痛苦扭转的侧脸,以及那句还未出口的,撕心裂肺的质问。她不信,她不信他真的能这么轻易地,就把她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我爱你!陈宇!」
那声撕心裂肺的「我爱你」像一颗炸弹,在诊所内引爆。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蓝光狂乱闪烁,陈宇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仿佛正被电击。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吕晴像一只绝望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笨拙又疯狂地骑上了陈宇不断颤抖的身体。
「你看看我!陈宇!你看看我!」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试图让他睁开眼睛。她的发丝散乱,泪水混着决绝糊了满脸,那副样子早已没有了半点平日的骄纵与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被看见的渴望。
催眠师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试图将她扯开,但吕晴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她像藤蔓一样缠在陈宇身上,口中还在不停地哭喊着。
「你听见没有!我爱你!不是许承墨,不是任何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的哭喊和身体的重量,像一把粗暴的钥匙,强行撬开了催眠师正在试图锁上的记忆之门。陈宇猛地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混沌的红色。他看到的不是吕晴,而是十年前那个同样在他身下哭喊着「我爱你」的,被他亲手扼杀的幻影。
「……骗子。」陈宇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出双手,不是推开,而是用尽全力地掐住了吕晴的脖子。他的眼神空洞又疯狂,他不是在攻击吕晴,他是在攻击那个背叛了他、肮脏了他的「爱」这个概念本身。
「你们……都是骗子……」
吕晴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她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徒劳地去掰他铁钩一般的手指,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着空气的流失,慢慢黯淡下去。
「不要!不要抹杀我⋯⋯我陪你要到柳知夏,我去要许承墨,你不能抹杀我⋯⋯你这个胆小鬼!」
那几句绝望的嘶喊,像带电的冰水,狠狠泼在陈宇混沌的意识上。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一僵,那双疯狂红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吕晴扭曲而凄厉的脸庞。
「胆小鬼……」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脑子。对,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面对吕晴那么沉重、那么扭曲的爱,就像他不敢面对十年前的失败一样。他以为抹去记忆就能解决一切,其实只是又一次的逃跑。
吕晴的捶打越来越无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里面没有了恨,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哀求。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即将被溺毙的猫,用最后的力气抓着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就是要她命的洪水。
陈宇的手指松动了,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他从吕晴的话里,听到了一个他最需要的承诺——柳知夏。他猛地甩开她的脖子,粗重地喘息着,像溺水者挣扎着呼吸第一口空气。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地问,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丝残存的戒备与贪婪。
催眠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谬的戏剧。他没有再动手,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的仪器更能有效地控制陈宇。
吕晴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撑起身子,咳出的唾液中带着血丝,却毫不在意地擡头看着陈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说……我去帮你得到柳知夏。」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把许承墨的心掏出来给你看,我把柳知夏绑在你面前。只要你……不要再抹杀我。留着我,陈宇,留着我……我比你更懂怎么折磨他们。」
她看着陈宇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占有欲火焰,知道她赌对了。他不需要爱,他只需要一个能陪他一起下地狱的共犯。而她,愿意做那个共犯,只要能待在他身边,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
「妳说的。」
陈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他伸出颤抖的手,触碰着吕晴脸上被他自己掐出的红痕,那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他的指尖冰冷,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惬意,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吕晴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她没有躲闪。她任由他那双刚刚还想置她于死地的手,轻柔地抚摸自己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不寒而栗,但心底却升起一种病态的狂喜。她成功了,她用最卑躬屈膝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身边。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顺从地迎合他的触碰,眼中满是卑微的崇拜。
催眠师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他知道,游戏变得更有趣了。一个渴望被抹杀,一个恳求不被抹杀,他们兄妹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疯子。他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欣赏着这场由亲情、爱欲与仇恨交织成的悲喜剧。
陈宇的拇指顺着吕晴的下腭线滑下,最终停留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难以捉摸,但那份空洞却被一层更阴冷的东西覆盖了。
「很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赞赏一个听话的宠物,「记住妳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妳敢骗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掐住她脖子时那股决绝的力道,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我不会再给妳第二次机会。」他抽回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她,神情冷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起来,我们该商量一下,怎么……把我的猎物,带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