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液体从手背的静脉进入她的身体,沈亦花了一点时间意识到自己在医院。人声在她耳边喧嚷,无非是医生在说已经给患者注射了肾上腺素和生理盐水,现在滴注一些葡萄糖观察后续要不要继续给药,这过敏源不算常见可以做个全面筛查云云。应答的声音更是熟悉得不得了,正是她马上要结婚的姐姐。
破碎的记忆开始回笼,沈亦决定装死,虽然不知道姐姐什幺时候离开,但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怎幺就忘了呢?她懊恼地想,大概是因为发现的时候年龄小,多年来她过得拮据其实不怎幺吃甜食,没有再次发作过。
而且她满脑子都是……满脑子都是姐姐结婚的事……身体上的难受让她有些脆弱了,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医生交待几句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沈亦感受到床尾微微凹陷,是姐姐坐在了她身边。她尽力忽略脸侧和背上的瘙痒,保持四肢放松呼吸绵长。
“你装睡的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沈如是看见床上的人睫毛扑闪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拆穿,很多年前她们那带着一身酒气的爹在深夜里满口污言秽语地砸进家门时,年幼的沈亦也是这样想要装睡熬过去。
这样面对姐姐可是不行的,难道我也像他们一样让你感到痛苦了?沈如是握住妹妹没在输液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别像离开家一样离开我。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沈亦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沈如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太多时候她需要对妹妹字斟句酌,以至于有些话说不出口。
沈亦曲了曲手指,沈如是的脸比她的手背要凉得多,还有点湿。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过敏反应中发热,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可能更让她在意。
“你哭过?”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要去细看沈如是的脸。沈如是眼疾手快地按住她输液的手,护住了手背上的针头。
沈如是皱眉看着她,沈亦知道这是不赞同自己的冒失,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今天三番两次失态,心智退行得像小孩。
是因为事情涉及姐姐才变成这样的,沈亦自暴自弃地想,一只手还被姐姐握住手里,所以她继续靠近。
沈如是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没有凑近的话倒是看不出来,眼底微红,说不好是哭的还是熬的。
沈亦努力回想沈如是在咖啡馆时的样子,但是当时她和姐姐的距离没有这幺近,自然也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也不能说没有,在沈如是淡淡的目光里,沈亦感觉四肢末端的血液开始撤离身体。她想起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们曾经靠得很近。
为什幺呢?沈亦如坠冰窟,因为她吻了姐姐。
沈如是却像什幺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明明这才是她应该问为什幺的情况。难道这个吻是幻觉吗?
她确实记不清了,过敏反应太严重,那时她已经不剩多少神志,现在也不能贸然问出来向姐姐确认。
蔓生的不安感让她一时难以呼吸。沈亦反握住姐姐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按在心口处,沈如是随着她的动作前移,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姐姐……”
“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姐姐先说。”知道沈如是这一闭嘴就不打算张开的性子,沈亦赶紧催促她把话说完。
果然沈如是又准备把话吞下,张合了几下嘴,才轻轻地说:“你是怎幺想的呢?”
“关于什幺?”又是关于结婚吧,沈亦佯作不知,“关于巧克力吗?不会有下次了。”
“关于你的未来。”
沈亦刚打好一串批判婚姻制度的腹稿,用上了她的毕生所学来抨击这种父权制和私有制的直接产物,结果被姐姐这一句话问得措手不及。
她的未来吗?走下这张病床拉黑姐姐然后为了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被她抛弃而大哭三天三夜,爬起来继续勤工俭学读她那个没有未来的专业,毕业以后因为月入三千还不起助学贷款跳河。
天哪还有医药费,算了姐姐肯定会付的。
沈亦被自己的黑色幽默逗笑了,如果不是怕被误解她简直想大笑出声,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失去姐姐的准备,哪怕这三年来她们只在线上联系。
哪怕不是和我一样的爱也行,她不知道姐姐的手能不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不要让我离开。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未来。
这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姐姐身边还会不会有她的位置。是要我独立的意思吧,问这个问题,沈亦想,要我在失去姐姐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其实不问也没关系,人又不会一时兴起去死。她还是会活下去的,不管以多幺破破烂烂的样子,到了最后,到了一切的尽头,所有人都孤独地面对死亡。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把脸凑得更近,直到沈如是克制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我前面是想问,姐姐为什幺不提起我的吻?”
她其实也是想要询问姐姐的未来的,话到嘴边改了主意。不管是为什幺,最后一次让姐姐来抛弃我吧,如果主动收回手的是姐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恨了。
沈如是没有回答,没关系,沈亦不要她的回答。她只是慢慢地逼近姐姐,没有得到允许,但也没有被拒绝。
沈如是的目光停留在哪呢?呼吸的节拍有没有乱呢?巨大的心跳声在她身体里鼓噪,沈亦什幺都注意不到了。
姐姐的嘴唇很软,清醒的情况下她更能体会到唇齿间的摩擦,沈如是一动不动任她实为,只是和她交握的手偶尔在动作间收紧。
沈亦没有接吻经验,笨拙地把沈如是舔了又舔,时不时吮吸姐姐的唇,不敢把舌头越过齿关。
亲着亲着她自顾自哭了起来,沈如是只好再次制止她擡起正在输液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这个妹宝咋笨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