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于火阶上独行

鹿台的玉阶沁着夜寒。

殷受赤足踩上去,脚心冰凉。

金铃在她脚踝上轻响,声音落在玉阶上,清脆悦耳。

这本是祭祀时,君王跳娱神佩戴的礼器。

如今成了她走向终点的唯一伴奏。

她握紧手中的火把。

这火把是用青铜灯台临时改的。

顶端缠浸满松脂的布,燃烧时散发出香气。

火焰在她面前跳跃,更照亮台阶台壁上金箔。

玄鸟与夔龙纹的装饰图案仍然威严。

她也是如此。

她走得很慢。

并非留恋,而是台阶确实太高、太长了。

鹿台凝聚了三代人的执念。

祖父奠基,父亲筑台,她最终将它修至云端。

所谓通天之台,临站顶端能摘星辰、聆神谕,直面真命。

现在她终于信了。

仰起头时,银河低垂,星子稠密,触手可及。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殷受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宗庙的殿顶塌了。

半年前,她还在那里主持夏祭。

玄鸟大旗在殿外猎猎作响。

鼎中燃着名贵的香料。

神最爱香气。

侍女们为她穿上衮服,绾起高髻,戴上玉冠。

如今那些侍女或死或逃。

玉冠也不知遗落在哪处。

只剩这身玄色礼服,下已破烂不堪。

她又上了一级台阶。

风突然大了起来。

脚下,朝歌城正卷起热浪与灰烬。

她终于停下,转身俯瞰。

景象真美啊。

整个朝歌城都在燃烧。

不是一处两处,是整个。

她辨认出宫室的方向。

她自幼生活的殿宇如今成了巨大的火房。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云层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市井街巷像一条条熔金流淌的河。

似乎有人人在其中奔逃、扑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们变成了河流的一部分。

声音这时才抵达。

呼啸的风带来讯息。

战鼓沉沉,喊杀声如潮水,此起彼落。

一处处建筑倒塌,一个个士兵丧命。

大地开始叹息。

殷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着灯台,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当时她还小时,总喜欢新的东西。

父亲却说:“器物有人使用过的痕迹,神明才会喜欢。”

如今神明还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可以开怀大笑了。

不是对脚下众生,而是对头顶那片过分璀璨的星空。

笑容里有什幺呢?

嘲讽?解脱?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的委屈:你们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一言不发。

她继续向上走。

长发在她脚后跟拖行,如瀑布漫过玉阶。

这本是不对的——她是大王啊,岂能披头散发?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毕竟也没有人再为她梳妆了。

也好。

她厌烦那些繁复的发髻,厌烦那些玉带金钩,厌烦那些必须挺直脖颈才能承受的重量。

终于,她踏上了最高处。

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扬起她的衣袂。

广袖鼓荡如翼,腰间玉组叮当作响。

最高处的圆形祭台堆满了柴堆。

松木、柏木、还有被劈开的梁柱。

油脂的气味浓烈扑鼻。

她最后的仆役将祭祀用牲油混着香料淋透每一寸木材。

现在,只需一点火星,便能成就最盛大的祭礼

她绕柴堆走了一圈。

赤足踩到溢出的油脂,脚步变得粘滞。她伸手摸了摸木材。

它们等她一起被烧成灰烬。

柴堆旁还放着一只酒尊,鸮鸟造型,双目圆睁。里面还有半盏酒。

她端起来闻了闻,酒气已散。

于是她又放下,该启程了。

她高举火把,火焰在狂风中狂摆不定。

但她已下定决心。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台阶方向炸响。

“殷受!”

她手一颤,火把差点脱手。

缓缓转身,看见那人冲上平台。

是姬发。

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他武王姬发了?

他的甲胄沾满的血,头盔抱在手里,露出的头发被汗与血黏在额前。

姬发另一只手中还握着长剑,剑尖锐还在滴血,于来时路上拖出一道红线。

他身后应该还跟着几名贴身侍卫,但都没能跟上来,只有他一人冲到殷受跟前。

四目相对。

时间凝滞。

朝歌的火焰,头顶的星河,耳畔的狂风。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她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心跳。

“把火给我。”

姬发说。

是命令的语气,但尾音在颤抖。

殷受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很小,像小鸟感到困惑时的姿态。

她把火把从右手换到左手。

姬发的瞳孔骤然收缩,向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过来。”

他哑声说,他收剑入鞘,“把火给我,我保你不死。”

这句话说得艰难,像违了他的本心。

殷受又笑了。

“武王,”

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碎,“你比我更懂。有些灰烬必须彻底冷透,新芽才能长出来。”

“不需要这样!”

他急切地打断,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赤足站在星辰与火焰之间。

既神圣又疯癫。

“一定要这样。”

殷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会亮”这样的事实:“我若活着,你们就都活不成了。”

她仰起脸,看向星空,找到帝星了。

那颗她看了三十多年的帝星,今夜格外明亮。

“我可是所有人的大王。”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大王有大王的责任。”

姬发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幺,但所有话都被风吹散了。

殷受最后看了他一眼。

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生与死。

她该独自上路了。

仔细想想,其实有那幺点寂寞呢。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

一只巨狐踏着火云奔来。

它全身插满折断的箭簇,皮毛焦黑,全是灼痕。

只见它重重落在鹿台边缘,震得玉阶颤动,随即化作人形踉跄立稳。

来人正是苏全忠。

甫一变化,箭矢落地之声叮当不绝。

殷受愕然:“小狐狸,我不是让你走远点吗?”

苏全忠呕出一口血,却仍挺直脊背挡在她与姬发之间,赤目灼灼:

“我说过,由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他侧首瞥向姬发,字字迸血,“而不是这个家伙。”

火焰在他身后狂舞,映着三人对峙的身影。

星河低垂,火焰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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