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看着从里间朝厅堂走的男人,妈妈桑抱歉地对身边的客人低声笑笑,便赶忙迎上。

“朗少爷。”

男人一身黑色衬衫与西裤,领口微僘,麦色皮肤和肌肉散发着一种洗浴以及剧烈活动后的热烈气息。

“朗少爷,这就走了?要让明美陪着宵夜吗?”

这个山田组家的少爷喜好确实比较不同,明明选择这幺多,偏喜欢来歌舞伎町这种和银座根本不在一个档次的地方,而且挑小姐的奇怪标准也令人有些摸不准,对女人更是称不上怜香惜玉,从不固定指定谁。这样的客人,一般来说并不受欢迎,不过也许他的外型对女人来说实在很有吸引力,加上身份不一般,倒是不少人前仆后继。

他摆摆手说,“不了。”,候在前厅的保镖立刻跟上他的步伐。

晚上十一点,正是新宿最热闹的时段,店里络绎不绝,柜台旁的电梯中又走出几人。

那群人似乎隐隐以中间两人为主,簇拥着向里头走来,草刈朗原有些慵懒的嘴角,拉开些许幅度,换上了一副笑容,“这不是叶桑吗?”

“哎呀,草刈少爷,这幺巧?”,那人身材短小,比迎上去接过他西服外衣的小姐还矮,丝质亮黄色花衬衫绷在微胖的肚子上,脖上一条佛牌挂坠粗金链条,看上去四十多岁,闻声一擡眼,立即漾着热情的笑容握住草刈朗伸出的手,腕上亮晃晃的镶钻水鬼表闪过一道金弧。

草刈朗扫了一眼叶桑身侧笑道,“宏次也在啊?怎幺带叶桑来这里?”

被叫著名字的男人渡海宏次精瘦高挑,容貌英俊,同样是时下流行的印花衬衫,在他身上不仅隐住了那股俗艳,还显得相当有风格,只是一双狭长的眼略给人一种阴沉感觉,他似乎正与那叶桑说的开心,看见草刈朗不由得一顿,语气喜悦。

“喔,大哥,竟这幺巧?哈哈,那些虚伪地方早就腻了,女人只能看不能摸,还是这里才能让男人真正放松啊,而且,叶桑听说了这家店特别好,说要来看看。”

“我倒觉得东方明珠更好呢,小姐们个个都像那些香港明星。”,草刈朗不由笑道。

“哈哈哈,哎呀,太好了,草刈少爷还真能看得上我那小店?正想邀请草刈少爷过来玩,刚好最近阿媚要搞什幺周年庆,喜欢几星伴月都可以,嘿嘿。”,矮胖男人笑声宏亮,态度相当热情。

“好啊。”,草刈朗点头,那个叫阿媚的香港女人是叶桑的情妇,他还有点印象,“一定要热闹热闹!”,两人聊了几句,他才又对那个英俊的青年开口。

“宏次,今天好好招待叶桑,一定要尽兴。”,浓眉下的眼睛带笑,温和​​的神情平衡了他乍看之下显得比较霸道的样貌。

\"既然碰上大哥,又是大哥的店,那我当然不客气了,叶桑,我们今天好好玩玩。\",叫宏次的男人点头笑,兴致高昂。

妈妈桑早就不等他吩咐带着小姐将男人们的外衣挂好,鞋也除了,在歌舞伎町这种地方讨生活,龙蛇混杂,认人是妈妈桑的基本技能,何况这两人也并不需要特别记,那矮胖男人就和草刈朗一样,只要在这地界上混的谁都知道,是华帮中势力颇为强大的粤帮老大叶言德,她自然殷勤。

因为各种复杂的历史因素,日本境内外来移民人数最多的便属华人,尤其是东京都,当然,早期很大一部分华人都不是寻正常管道过来的,在陌生的土地上求生,集结成了类似同乡会的互助组织,进而又发展成帮派似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进程,例如潮汕帮,东北帮,粤帮,台湾帮。

除了华人之外,另有一大部分日中混血一代二代,有的是当初留在中国的孤儿,后取得日籍身份来日,也有的是这些偷渡华人与日本人生下的后代,这些人的景况比纯华人更为艰难和复杂,不仅不被日本社会接受,就连华人帮会很多亦不认同他们的身份,久而久之,他们同样形成了自己的帮会。

而那年轻英俊的男人是渡海宏次,山田组老大草刈一雄亲姐的儿子,草刈朗的表弟,背靠山田组,不过并不算是极道中人,反正左右都是有钱公子,妈妈桑赶紧伺候着他们往里面去。

奔驰向南行驶,没多久经过新宿御苑,喧嚣的歌舞伎町早被抛诸在后,左侧车窗外,夜晚的大公园像是匍匐在礁石上的一只海龟,趴在绚烂的霓虹海洋之中暂时喘口气,黑暗中些许不清晰的轮廓是初秋摇曳的树影。

“翔太,”

“是,少爷!”,前座的金发刺猬头翔太立即回身,“宏次少爷最近除了接触过叶言德,也接触过赵宁。”

男人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语气带笑,“你倒是知道我要问什幺?”

翔太一双眼睛转了转显得很机灵,“当然了,我们跟了少爷这幺久,况且,我聪明啊!”

“渡海贸易里面都没有别的声音了?”

渡海贸易,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以往专做一些海产进出口的生意,也是渡海宏次的家族生意,因着渡海老爷几十年前因缘际会之下,曾救过当时还是街头混混的草刈一雄的父亲草刈大和一命,这才会有草刈一雄的姐姐嫁给渡海公子一事。

当年算起来,草刈家还算是有些高攀了,毕竟渡海公子怎幺说也是个首都大学毕业生,不过几十年后,山田组早已有着雄厚的实力,反而渡海贸易一直也就是没有太大发展,估计渡海公子真不是块做生意的料,甚至还有些读书人的迂,奉父命成婚后并不大喜欢与草刈家来往。

五年前,渡海公子因病过世,身为渡海家的独子,渡海宏次正式开始接掌家业,这家伙可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

“那些老家伙早就被宏次少爷摆平了。”,叫翔太的青年沉声,“少爷,渡海夫人最近经常在调布大宅那里,没事就小住个几天。”

“唔,那看来多桑是知道宏次在搞什幺了?”,男人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内心却有些异样,渡海宏次积极接触这些华帮让渡海贸易开始做走私也许是为了平衡前几年公司欠下的负债,所以多桑才不干涉。

他心中思忖,赵宁这老家伙是东京的台湾帮老大,在横滨颇有势力,若宏次想搞海上走私不可能绕过他,渡海宏次去接触他不奇怪。

“他接触过吴念震吗?”

“我没有查到,不过他应该不会接触怒罗泉的人吧?   怒罗泉的人估计也不会理他。”,叫翔太的青年看了草刈朗一眼,

怒罗泉,属于日本帮派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早年便是那些受到欺负的日中混血遗孤们组成的帮会,和同乡会类型的社团组织不同,他们之间的联结是特殊的血缘背景,父母的其中一方来自中国或是东南亚其他国家,天南海北,他们之间也许都说着不同的方言,甚至共同的语言只有日语,但都同样都迷失在这个社会的边缘,这样的人组成的帮会,游离于日本本土帮派,也独立于华帮之外,他们并没有太严密的组织系统,平日里也很低调,多半都为了生活而拼搏,但这几十年间干过最多狠案的都是他们,渐渐地,那些带着厌恶与歧视称他们为杂种或垃圾的声音,在提到他们的时候,除了厌恶,也不得不产生隐隐的恐惧。

在过去的六七年间,日本社会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号称一个东京都的热钱就能买下全美国的金银国度,那场豪奢霸道的梦境,终究在1992年虚幻的泡沫之中化为惨痛的现实。

泡沫经济的崩解,整个日本像是一个相扑场中腾跃而起,却重重砸落沙土地面的选手,突如其来的金融崩溃造成一场大规模的利益重置,绝大多数的市井小民都在地产美梦之中身负巨额债务,经济的动荡带来的自然是犯罪率大幅上升,山田组在这场风暴之中同样不可避免的遭受一段低谷,娱乐情色类的产业也受到巨大冲击,然而其后的六七年间却得到了机会。

动荡之中,草刈一雄颇有眼光,趁此机会打击了原本三雄鼎立的另外两个东京帮会。

“少爷,渡海夫人和宏次少爷是想利用渡海贸易发展黑生意,还是......根本在打山田组继承人的主意?”,翔太挠挠头,被自己无厘头的推断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可能吧?他甚至不姓草刈啊!”

草刈朗一笑没有接话,自己虽姓草刈,但和父亲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渡海宏次至少还有一半草刈家的血统,表面上两人看似亲近,但他知道,渡海宏次和自己是一类人。

从歌舞伎町到南青山并不算远,不堵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奔驰在三丁目一处高级寓所门口停下,车上一直静默无语的另一名高壮男子和翔太下车机警地扫了周围一圈,才拉开左后座的车门。

公寓保安早已推开了大堂玻璃门,这栋三层楼的公寓是草刈朗的私人产业,亦是趁着几年前泡沫经济,地价大跌之际购入的,一层那一户出租给一个附近医院的医生,第二层的租客近期搬走,暂时空了下来,草刈朗则住在三楼,南青山属于新兴的富人区,临近表参道却闹中取静,附近艺廊美术馆不少,交通亦方便。

虽身为草刈一雄的养子,刚开始在山田组帮忙做事的时候,十六七岁的草刈朗并没有太多人重视,碍于草刈一雄的威势,没人会胆敢在明面上叫他杂种,但也总在私底下质疑堂堂山田组老大,到底为什幺要收养这样一个混血的孩子?况且收养的时候,这孩子都已经九岁了,早已记事。

草刈一雄从未说明过原因,更奇怪的是初时对于草刈朗,他也没有过多关注,直到草刈朗渐渐展现了经营能力,才得到草刈一雄真正的重视。二十出头的草刈朗,在资金尚不足够的时候,便敢和草刈一雄按照行情借款,买下泡沫后没人愿意接手的土地和建案,如今数年过去,不可能永远沉寂的东京都地产,不仅令草刈朗有了自己的实力,同时也替山田组赚了不少钱。

“少爷,您明天几点要去调布大宅?”,刚刚一直没吭声的壮硕男人按下电梯键后开口,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日语仍有些许口音。

“七点吧。”

\"我们六点半在门口等您。\",他点点头,忽略翔太龇牙咧嘴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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