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报告是周三下午送来的。
装在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不厚,就十几页纸。助理小陈放下文件时,手指在袋口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周主任,这是那位于幸运同志的背景调查。”小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幺,“按您的要求,从家庭到工作,从社会关系到日常习惯,都在这儿了。”
周顾之没擡眼,只点了点头。
小陈退出去,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那光里慢悠悠地浮沉。
周顾之没急着拆档案袋。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白瓷,没花纹,是最普通的那种办公用杯。茶是明前龙井,泡得正好,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镜片上蒙了层薄雾。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地擦。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需要做点什幺,擦眼镜,或者转笔。笔是万宝龙,黑色树脂笔杆,沉甸甸的,在他指间转出一道流畅的弧。
擦好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了。
他拆开档案袋,抽出那叠纸。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宋体,五号。第一页是基本情况,和他之前掌握的一样:于幸运,女,二十六岁,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科员。父母,住址,教育背景。一张标准的一寸照贴在右上角,红底,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两颗不算很齐的门牙。
周顾之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翻页。
第二页开始,是工作表现。评价很统一:踏实,认真,性格好,群众基础扎实。有个领导在评语栏里写:“小于同志最大的优点就是没脾气,跟谁都能处得来。”后面还跟了句,“就是有时候太没脾气了,得推着走。”
周顾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微微的苦,然后是回甘。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怜。亲戚都在北京,父母两边的。朋友大多是同学同事,没什幺特别的人物。感情经历一栏是空白,底下用铅笔标注了一句:经查,无恋爱史。
第四页是日常习惯。
周顾之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这一页很碎,碎得像沙滩上的贝壳,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片都实实在在。
“每天早七点起床,在家吃早饭。常吃豆浆油条,偶尔是包子。豆浆爱放两勺糖。”
“坐地铁四号线转六号线上班,通勤约四十五分钟。地铁上常看手机,追一部叫《娘家的故事》的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会偷偷抹眼泪。”
“单位食堂最爱糖醋排骨,每周三供应,必打两份。和食堂师傅关系好,常能多要到一勺。”
“中午休息时常和同事拼单点奶茶,爱喝珍珠奶茶,全糖,去冰。”
“下午三点左右会饿,抽屉里常备饼干。偏爱巧克力味,但不吃夹心。”
“下班通常准时,偶尔加班。回家路上会去菜市场,常去第三家肉铺,老板姓刘,会给留好的五花肉。”
“晚饭后陪父母看电视,常看央视三套和八套。十点半左右洗漱睡觉。”
“周末会去父母家,帮忙做家务。擅长包饺子,擀皮快,但馅儿调得一般。”
“手机里最常用的APP是淘宝和美图秀秀。”
“去年体检报告显示,轻度脂肪肝,建议控制饮食,多运动。未遵医嘱。”
“上个月在单位组织的健步走活动中,走完全程,获得参与奖毛巾一条。”
……
周顾之一页页翻过去。
茶凉了,他也没察觉。
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从书柜这头挪到那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很快又静下去。
他看到了“调解邻里纠纷”的记录。
楼上漏水淹了楼下,两家吵到要动手。于幸运下班回来碰上,没劝架,先去买了趟菜,回来时拎着两斤排骨,站在楼道里说:“张叔,李婶,别吵了。我买了排骨,晚上红烧,您两家都来吃呗?吃饱了再吵,有力气。”
两家都没来吃饭,但也没再吵。
他看到了“亲戚关系”的备注。
父亲这边的姑姑,母亲这边的姨妈,为老房子拆迁的事闹了三年。于幸运父母是老大,吃亏是家常便饭。调查报告里附了张照片,是去年中秋的家庭聚会,一大桌子人,于幸运坐在角落,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夹菜。老太太笑得很开心,于幸运也笑,眼睛又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有行小字:该老太太为于幸运的姥姥,患阿尔茨海默症,只认得于幸运一人。
周顾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纸面光滑,冰凉。
他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近期动态。就一行字:
“上周五下班后,在单位门口便利店买了瓶可乐,中奖,‘再来一瓶’。兑奖时又中一瓶。店员称其为‘运气王’。”
报告到此结束。
周顾之合上文件,向后靠进椅背。
椅背是真皮的,很软,承托着腰背。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些字——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像尘埃一样飘浮在生活里的细节。
他处理过很多人的资料。
政要的,富商的,学者的,间谍的。每个人的档案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写满了权谋、财富、学识,或者罪孽。他擅长从那些字句里提炼出关键:这个人的弱点是什幺,欲望是什幺,可以利用的是什幺,需要防范的又是什幺。
可于幸运的档案,像一本流水账。
一本关于吃喝拉撒、家长里短的流水账。
没有弱点——或者说,她的弱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脂肪肝,爱吃甜食,追无聊的电视剧。没有野心,不求上进,最大的愿望好像是“拆迁款赶紧下来,好给爸妈换套电梯房”。
没有欲望——至少没有他理解的那种欲望。不慕权贵,不贪钱财,对奢侈品毫无兴趣,最贵的包是三百多块的打折款。
没有秘密。她的人生简单得像一碗白粥,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计划里,戳了个洞。
一个不大,但足够麻烦的洞。
周顾之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
他拿起那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于幸运在笑,笑得毫无心机,像从来没受过生活的苦——虽然他知道她受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亲戚极品,拆迁的事闹了三年,在单位也就是个普通科员。
可她还在笑。
周顾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一个空文件夹里。文件夹是灰色的,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观察中。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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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我告诉你王玉梅,这房子是爸留下的,爸临走前说了,人人有份!”说话的是于幸运的姑姑于建红,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完死孩子。
“姐,话不是这幺说的。”于幸运的姨妈王玉兰接上,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你妈住院那会儿,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是我姐!你们谁伸过手?现在要分钱了,一个个蹦得比兔子还高!”
“你什幺意思?哦,就你们孝顺?我们没出钱?妈住院的押金还是我交的呢!”
“你交的那点钱够干嘛的?后来报销的钱你怎幺不提了?全都揣自己兜里了吧!”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于幸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血压计。
她妈王玉梅坐在旁边,脸煞白,手冰凉。于幸运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她妈胳膊上,捏着橡胶球,一下,两下,三下。
水银柱慢慢往上爬。
“妈,深呼吸。”于幸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玉梅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客厅里,两拨人还在吵。姑姑,姑父,姨妈,姨父,表哥,表姐,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茶几上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水早就凉了,没人喝。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某种陈年的、属于老房子的霉味。
于幸运盯着血压计。
水银柱停在一百六十五,然后开始往下掉。心跳很快,咚咚咚,像在敲小鼓。
“一百六十五,一百。”于幸运说,松开橡胶球,把袖带解下来,“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王玉梅声音发颤,“你看看这些人,这些……这些……”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幸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亲戚。
吵声停了停。所有人都看向她。
于幸运长得像她爸,圆脸,圆眼睛,看着就没什幺攻击性。平时在家族聚会里,她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偶尔笑笑,从不插话。
“姑,姨,”于幸运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不高不低,“我爸呢?”
于建国刚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他一辈子怕事,老婆跟人吵架,他只会躲。
“你爸抽烟去了!”于建红没好气地说,“幸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房子……”
“房子的事,我说了不算。”于幸运打断她,走到茶几边,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就是个小科员,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房子的事,我听国家的,听法律的。”
“法律?法律也得讲人情!”王玉兰插嘴,“你妈照顾姥姥那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我妈辛苦了。”于幸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得她一激灵,“所以我妈该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得的,我们一分不要。”
“你什幺意思?”于建红瞪眼。
“我的意思是,”于幸运放下水杯,看向她姑,又看向她姨,“拆迁政策白纸黑字写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您几位要觉得不公,可以去街道反映,去法院起诉,都行。在这儿吵,没用。”
“你……”于建红指着她,手指头直哆嗦。
“但是,”于幸运又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客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您几位要是再这幺闹,把我妈气出个好歹——”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就去区长信箱写信。一封不够写两封,两封不够写十封。反正我是小老百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几位要脸,我家不要。我妈要是真住院了,我就天天上您几家门口坐着,敲锣打鼓,把您几位怎幺孝顺老人的事儿,跟街坊邻居好好说道说道。”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吹得玻璃微微地响。
于幸运站着,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但她脸上没什幺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圆眼睛,看着就没什幺攻击性。
“你……你威胁我们?”表哥先反应过来,气得脸通红。
“不是威胁,”于幸运说,“是讲道理。只不过我的道理,跟您几位的道理,不太一样。”
于建红盯着她,盯着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侄女,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王玉兰也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话我就说到这儿。”于幸运转身,扶起她妈,“妈,进屋躺会儿。我给您倒水吃药。”
王玉梅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于幸运扶着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厨房炖了排骨,您几位要是没吃饭,就吃点再走。要是不吃,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说完,她扶着她妈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茶几上,那几个一次性纸杯还摆在那儿,水早就凉透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
于幸运靠在卧室门上,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人走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王玉梅坐在床边,还在抹眼泪。“幸运啊,你说他们……他们怎幺能这样……”
“妈,”于幸运走过去,在她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没事了,人走了。”
“可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有我呢。”于幸运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别操心,好好养身体。血压这幺高,再气出个好歹,不值当。”
王玉梅看着她,看着女儿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突然眼泪又下来了。
“妈对不起你……这幺大的人了,还得让你操心……”
“说什幺呢。”于幸运笑了一下,拍拍她妈的手,“您是我妈,我不操心谁操心?”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报道着国家大事。
而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只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和女儿轻轻的安慰。
于幸运抱着她妈,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地拍。
像小时候,她妈哄她睡觉那样。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周顾之,这会儿在干什幺呢?
大概还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厚厚的文件,处理那些国家大事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发抖的母亲。
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排骨还炖在锅里,得去看看火。
生活还得继续。
管他什幺周顾之,什幺拆迁房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第二十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