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人潮涌动,晕人的灯火酿出一种纸醉金迷的昏聩。黎允嘉在这片昏聩中感到窒息,她将母亲“发挥余热、多结交贵人”的耳提面命抛在脑后,端起酒杯,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嘲讽视线中,施施然走进了后花园。
宴会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花园里只剩主人家精心布置的柔光,照着那些在温室里长大、从未见过真正风雨的名贵花朵。她走到人造溪流边蹲下,百无聊赖地搅动这条平静的小溪,用手轻轻舀起一捧经过层层过滤的、过于洁净的溪水,缓缓浇在花瓣上。
景湛就是在这时看见她的。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站在那里,以一种漠然的专注,看着她完成这场无用奇特的仪式。
“Caspian,你在这儿。”友人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顺着景湛先前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抹高挑妖艳的身影,挑了挑眉:“哦,黎允嘉。”
“黎允嘉?”景湛复述了一遍,语调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刚刚学会的陌生名词。
“你刚来港城,难怪不知道。”慕言笑了笑,带着圈内人分享秘闻的熟稔,“身份有点复杂,算是……黎家的继女。前阵子闹出不小的风波,出轨了自己闺蜜的丈夫,被当场捉奸。刚离了婚,听说几乎是净身出户。”
出轨两字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眼前静谧的画面骤然钉入另一种难堪的叙事。景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对自己方才那片刻的欣赏,生出一丝清晰的唾弃。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按在衬衫下的十字架上,一段用以自省和驱逐妄念的经文,在心底沉默地响起。
“所以要治死你们在地上的肢体,就如淫乱、污秽、邪情、恶欲和贪婪,贪婪就与拜偶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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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允嘉并未察觉花园入口处的这场短暂评判。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做着些什幺,来打发自己无趣的时间。毕竟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同自己笑笑。
腕表指针指向八点半。她深吸一口气,无法再忍受将自己的人生精力、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虚掷于一场永远不会接纳她的盛宴。于是,她未通知母亲,拿上手提包,悄然离场。
宴厅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间决定着一个项目的生死。风云在此搅动,而被涉及的局外人一无所知。黎允嘉也曾短暂涉足这漩涡的边缘,终因金钱与血缘,被毫不留情地推离。
走在通往公路主干道的小径上,高跟鞋硌脚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她,二十六岁的自己活得多幺“失败”。她对人生复盘过无数次,每一次,前路都似绝境,因此,她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绝不要后悔每一个决定。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别墅灯火已远。她泄气停下,仰望低垂的夜幕。港城的星光是奢侈品,都市的人造璀璨霓虹早已将其淹没。幸而此处是太平山,仰头时,尚能得几分未被污染的星辉眷顾。
星月的光辉披洒在身上,让她忽然想起童年时在宜城的快乐时光——那似乎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略显轻松的岁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脱下高跟鞋。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它们远远抛开,但她最终没有。一来,打到车时赤足终归不体面,她不允许自己如此落魄;二来,这双鞋价值两万多港币,每周置装花费不少,丢弃亦是损失。放弃这个心血来潮的念头,她只得拎着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慢慢前行。
手机地图上,打车点越来越近。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她身旁。车窗降下,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司机微笑道:“小姐,您的车是否出了问题?主家吩咐,可以送您一程。”
黎允嘉一怔。在她声名狼藉至此的境地,竟还有人愿意与她沾上关系?她下意识望向车后座,那侧车窗随之降下,一双清秀柔和却冷然的茶褐色眼眸看了过来。那目光近乎纯净的冷漠,让她心下一刺。
然而,双脚的疼痛占了上风。她扬起笑容,嫣红的唇弯起,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您是宴会上的先生吧?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她一边道谢,一边穿好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脑中飞快思索:自己是否见过这位贵客?
他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她对奢侈品的了解不亚于金融。更重要的是他的样貌:极度立体的骨相与极度柔和的皮相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这样一个极品美男,若见过,她绝不可能忘记。那幺结论只有一个:他是近期才来港城的生客,尚不知她的那些事迹,也因此才会对自己施以援手不怕沾上关系。
车子平稳启动。黎允嘉正欲再次道谢,身旁的男人却先开了口,声音平稳疏离:“不必谢我。我的信仰无法让我漠视一位女士的困境。你若非要感谢,”他擡眸,看了她一眼,“就请从此对上帝心存敬畏,勿再犯祂所定的罪。”
黎允嘉被这话噎住了。她在港城社交圈周旋多年,见过信佛、信道、信基督乃至各种稀奇信仰的人物,早已练就左右逢源的本事。但这样开门见山、直指“罪孽”的,确是头一遭。
她只得勾出一个完美的假笑:“我尊重一切信仰。上帝的话,自有道理。”言毕,她才意识到,这位混血男子说的竟是中文,除语调稍显生硬外,毫无瑕疵。
一股久违的、纯粹的好奇心,忽然自心底涌起。来港城后,她早已学会压抑所有“无用”的好奇,只思考如何说得漂亮、做得有价值。但此刻,或许是星月太温柔,或许是这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如海妖般蛊惑人心,又或许是她心底认定他不过是港城的匆匆过客,一切言语皆无后果。在这种鬼迷心窍的驱使下,她放任了这份好奇。
“请问,您叫什幺名字?”
男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微微侧首看向她。黎允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问题是她斟酌过的,应该不至于冒犯。
“我叫景湛。景色的景,湛然的湛。你也可以叫我Caspian。”他说话时,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白皙手指衬着笔挺的黑色西裤,与车内显得无处安放的长腿,构成一幅极为养眼又克制的画面。黎允嘉看得有些出神,她向来欣赏手指漂亮的男性,譬如她的钢琴家前夫。
景湛?她快速搜索记忆。姓景的家族,有一家早年间登上港城富豪榜后来迁往了美国,莫非是回流?这其中的变故,自己又是否有机可乘?无数算计一闪而过。
但她面上只是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非常动人的名字。我叫黎允嘉,黎明的黎,允诺的允,嘉许的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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