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秋天,是她在康大农学院担任访问学者的最后一年。
她仍清楚记得,第一次遇见方信航的那一天,气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舒适,只有夜幕降临后,空气里才多了一丝微凉。街道两旁的枫叶、橡树与山毛榉正悄然转色,深浅不一的红与褐,在路灯下层层叠叠。
方信航穿着一身黑色皮衣,配灰色工装裤,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去大半眼神里的光。他站在货柜前低头挑选物品,转身时一个不留神,手肘扫过走道旁堆叠的咖啡,纸盒接连倾倒,发出一阵闷响。
裴知秦正打算买些咖啡回家囤着,见状便顺手弯腰,将倒下的咖啡捡起,整齐地堆到一旁,免得挡了通道,引来更大的麻烦。
她起身时,才真正看清他。
这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很高,身形比例极好,肩背宽阔却不显臃重,有几分魁梧,却并不粗犷。那种力量感被收敛得恰到好处,像是被刻意藏起来,只在站立与动作间不经意流露。
两人拾了大半,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神情带着几分木讷,显然把她当成了超市的店员。
"抱歉,"他说,"刚才不小心弄倒了,增加你们的工作量,我很过意不去。"
他说话时语气平直,却不显冷淡,反倒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踏实感。裴知秦心里掠过一丝短暂却清晰的判断,这是个挺老实的人。
只可惜把她认成超市员工,这察言观色不太行。
就在这时,超市里原本轻柔的背景音乐,忽然切入了Versace on the Floor的前奏,低缓而暧昧的旋律,在灯光明亮的卖场里悄然流淌开来。
她将最后一盒咖啡推回货柜,确认走道已经清空,才直起身来。
"我不是店员,只是顺手罢了。"她补了一句,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更正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
方信航明显愣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自己拙劣的借口被拆穿,低声道了一句"抱歉"。他擡手微微推高帽檐,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干净的眼睛。站得笔直的他,却刻意与她保持半步距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再添麻烦。
"谢谢你。"他说。
裴知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对她来说,这只是个无关紧要与陌生人的日常互动。
她转身去拿原本计划购买的咖啡,顺手比较起产地与烘焙日期,思绪很快回到那些更重要、也更可控的事情上,比如:实验进度、论文修订、下周与导师的讨论。
等她再推着购物篮离开货柜区时,那男子已经不在原处。
结账时,她听见收银台那头有人低声与店员交谈,嗓音略沉,却不带情绪。她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刻意分辨,只当作卖场里再普通不过的背景音。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枪声骤然炸开。
玻璃应声碎裂,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在空间里回荡,像是被强行撕开的裂缝。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几乎凭本能蹲下、奔逃,拼命寻找任何遮挡。
裴知秦当时正站在收银台前,她亲眼看见那名保安被击中,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失去支撑倒下。鲜血迅速扩散,颜色刺眼而真实,让人来不及怀疑。
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并非恐惧,而是冷静分析:这里没有遮蔽物,她只能沿着顾客通道退后,身体压低,借着柜台边缘,一点一点往收银台里挪动。
门口冲进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明显精神恍惚、情绪暴躁,对周围尖叫声极为敏感。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呼吸急促,手中的枪几乎随时会因刺激失控。第一句话便如雷鸣般震响:"闭嘴!通通不要吵!"
另一名同伙相对冷静,但明显受暴躁者牵制,动作迟缓而小心。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两名男子闯入卖场,持枪抢劫。
倒霉的是,命运在这一刻展现出它一贯的讽刺,他们选中了她躲避的那座收银台。
"把里面的钱通通拿出来!"枪口顶上她的脑袋瓜,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快点!"
另一名暴躁的男人已经开始砸另一侧的收银台,金属撞击声在耳边震得发麻,抽屉依然没办法被拉开,引得抢匪更是烦躁。
裴知秦僵在原地,她不知道原先的店员在案发的瞬间躲到哪了。
她当然知道,在这样合法拥枪的地界,迟早会遇上这种事。统计数据、社会风险评估,她都明白。可理论在此刻显得异常薄弱。
她无法理解的,只是自己怎幺会幸运到这个程度,偏偏被选中,偏偏被枪抵着被当成店员。
她心跳在胸腔里失序,却没有快到失控。
"我不是店员。"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稳,"只是顾客。"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这是求生的解释,还是某种近乎执拗的事实更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