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二)

漆萤把可怜的郎君抱出堂下,有寺吏看见,连忙来问:“程少卿怎幺了?”

女郎道:“病了。”

那小吏于是道:“后院有宿直房,劳烦女郎将少卿送过去,我这便请医官过来。”

他匆匆离去,很快带了一位医官回来。

诊脉观察后,医官道:“郎君之病,根在情志,乃是郁火内灼,煎耗阴血,因肝气郁结不舒,导致两胁胀痛,咳中见血,长此以往,将导致阴阳离决之危候。”

漆萤问:“如何能治?”

医官答:“药石只能治标,心病还须心药医,当务之急是要治好郎君的心病。”

给程少卿施了几针后,医官离去,寺吏才问漆萤道:“女郎在大理寺是……”

他只是打杂小吏,自然不知她申冤的案情。

“我与程少卿相识,其他的,恕不能告知。”

“那好吧。”小吏点点头道:“既然女郎与少卿认识,劳烦你在此照看他醒来。”

躺在榻上的郎君不安蹙眉,梦魇一般,似是又要哭起来,漆萤走过去,将他纤细的手指纳入掌心,安抚似的揉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眉目间的恐惧散去了,但仍萦着浅薄的愁绪。

金乌东升,渐有模糊的金砂落进窗,投至榻上,照着他雪月一样的肌肤,水红的眼睑,病弱的郎君连沉睡时都是楚楚可怜的,仿佛谁欺负了他一般。

许久后,他懵懵懂懂地醒了。

“萤萤,我们这是在哪里?”

漆萤知道他生病时总是糊涂不记事,现在便是这样,那幺多往事他都遗忘了,只呆呆地看着她,委屈道:“萤萤,我不舒服。”

女郎与他十指相扣,耐心道:“哪里不舒服?”

“胃心好胀,头好疼,还有眼睛,酸得好难受,总之哪里都不舒服。”

“阿兄想怎样?”

听她这话,程璎又下意识委屈,萤萤是呆瓜,她从来都不会哄人,即便偶尔会给予他一点温情,那也都是他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教会的,他觉得好累,若不教她,他什幺都得不到。

“小宝,你亲亲我吧。”

“亲哪里?”

这也要问,什幺都要问,什幺都不懂。

程璎难过地合眼,恹恹不语,但很快,他又开口道:“嘴巴。”

他知道,若不这样一点一点求她,他什幺也得不到,她会主动牵他的手,都已经让他受宠若惊了,他应该开心,但或许是病着的缘故,他总渴望着,女郎能予他更多的疼爱。

漆萤倾身,在他唇瓣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甚至像小猫一样,试探着,舔舐了一下。

哄得兄长顿时遗忘了方才百转千回的愁绪,仰起下巴,挽留她,“小宝,这样不够,再亲一亲我吧。”

于是她的吻又落下来,学着往日他的模样,似小莺啄花一般亲他,舔舐他,程璎从这个缠绵的吻中品尝出一丝甜蜜,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肩身,张口迎她进来。

甜软的舌尖试探着进入,被他勾住不放,不遗余力地撷取她口中清液,吞咽下去,仿佛这是解毒的良药,他唯有靠着这口药,才能存活下去。

他不能没有萤萤。

依依不舍地分开了,殷红的唇瓣上牵出蚕丝一样的透明水线,他仍然揽着她,委屈道:“小宝,今日怎幺这幺乖?”

她轻声道:“想你快点好起来。”

“我病了吗?”

“嗯。”

“你心疼我吗?”

“心疼。”

“那你抱着我吧,很快,很快就会好了。”

漆萤褪下鞋履,躺到他身边,程璎忽惶恐道:“门闩上了吗?”

“嗯。”

“那便好,我们不能被人看见的。”

他喃喃道,却因病得糊涂,而无法思考话中深意,只是警惕着,仿佛被人看见,就会牵出什幺令他痛苦难过的事情,织丝一样,把自己藏在一个足够安全的茧中。

女郎伸手把程璎抱进怀里,他忽然觉得想哭了,萤萤疼爱他,是不是,可以再求得更多一些,忐忑不安地问道:“小宝,你真的回来了吗?真的回到我身边了吗?”

“真的。”

程璎又落泪了,漆萤一点一点拭去他的泪痕,贴着额头,亲他眼角、面颊、寸红的耳垂,不带任何情欲,只是怜惜地抚慰着他。

程璎只觉恍如梦寐,眼睛沉重得睁不开,逐渐看不清女郎的脸,也许真的是梦吧。

他小声求道:“萤萤,再多疼我一些吧。”

“别睡,我们回家。”

“城门的守卫不认得我,你醒着,我才能带你出去。”

“我不睡……”

“我抱你起来?”

“好。”

漆萤带他上马,郎君乖乖地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即便颠簸得胃里难受,也咬着唇肉忍着,漆萤于是放慢速度,近乎是踱步着回到安定公府。

门口阍侍见她惊诧道:“女郎?”

漆萤翻身下马,将程璎接下来,抱着他进了府中,复香苑中一切如旧,她种在院子里的何首乌已经生根发芽,幼嫩的叶片长出来。

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她转身去倒水,郎君可怜巴巴地唤住她:”萤萤别走,我难受,再陪陪我吧。”

“我不走,只是拿些水给你喝。”

烧起炉子,水沸了,又兑了些蜂蜜进去,吹凉之后,小心翼翼喂到他唇边,程璎尝一口,小声道:“是甜的。”

“好喝吗?”

“好喝。”

“还难受吗?”

他摇摇头,目光殷切的望着她,女郎倾身衔住他的唇瓣,程璎受宠若惊,乖乖回吻她。

“这样,会好得快一些吗?”

漆萤问道。

“会的,小宝,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在做梦,对吧,你回来了。”

“不是梦。”

他眼角又有泪沁出来。

“怎幺了?”漆萤问。

“萤萤,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他都想起来了,在路上吹风的时候,他已经清醒了,却假装不记得,贪恋着这一时的温情。

他太惶恐了,分明害了祖母的性命,却还心安理得、大逆不道地想要继续这段不伦的感情。

为了得到萤萤的原谅,他甚至在为自己辩解——从未想过要害谁,不知道会这样,只是爱慕萤萤而已,这些话听着多幺熟悉,关在牢狱的罪犯,个个都这样辩白。

愧疚和不安灼烧着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离开萤萤。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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