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孟晞回到家中,身后跟着木匠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擡着一张小榻,搁在院子里。
木匠见女郎在庭前坐着,便道:“这位便是孟晞的妹子吧,这榻是从前我家女郎睡的,前两年许了个读书人为夫婿,人家登科中举,被指往外地做官,我家女郎也跟着往天涯海角去了,这小榻在家中独占地方,又舍不得拆了作柴,给妹子睡正好!”
乡里人一贯多口舌是非,孟晞怕他们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便对旁人说漆萤是他舅舅的女儿,来此探亲,要在这住一段时日。
孟晞看向漆萤,“萤妹觉得如何?”
“很好,多谢阿兄。”
孟晞又给了木匠父子十文钱,二人帮忙把床榻归置妥当,随后便笑呵呵离开了。
孟晞想起方才唤她萤妹,一时有些局促,拄着拐杖往卧房去,少顷,又抱着两床被褥,一瘸一拐慢慢挪出来。
漆萤上前接过,孟晞道:“这两张是薄褥,女郎先叠在一起盖着,等明日,我让小星抽空去买新的回来。”
“多谢阿兄,阿兄叫我萤妹吧。”
叫都叫了,再换回来,倒显得奇怪。
郎君磕磕跘跘道:“萤、萤妹。”
漆萤进了屋内,孟晞也转身,然而他方才把拐杖放在了卧房里,手上没有倚仗,只能扶着门,几寸几寸挪动,女郎在身后唤他:“阿兄等一下。”
她进了屋,再出来时,把拐杖递给了他。
孟晞低头看了看,那根拐杖已跟他六年有余,伴他行走风雨之中,陈旧得不成样子。
他迟钝地想起,自己也已二十八岁了。
“阿兄?”
身侧女郎忽地唤他,声音清泠如莺。
“怎幺了?”
“白日我需要出去赚钱,把乌圆放在家里可以吗?等族学收了假,还请阿兄也把她带过去,她很乖,不会吵闹。”
“你要去哪里赚钱?”
“离这儿四五里外有一处窑场,之前我在那里搬过石灰,这几日跟着师傅学制胚,会多一倍工钱。”
“窑场中杂灰余尘甚多,对肺腑尤其不好,女郎怎幺能干这种活?”
孟晞轻声道:“我这里还有些积蓄,若女郎需要,可以先拿些去用。”
漆萤摇头,“多谢阿兄,但我现在还用不着,只是想攒一点钱。”
孟晞思忖片刻,轻声道:“萤妹可认得字?”
“认得。”
“那便好,前些时日,里正想在族学中开设女学,但教书先生们大多自命清高,觉得有辱斯文,不愿意给女郎讲学,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先生,萤妹既然识字,我明日便问问里正可否让你试一试,一月有八百钱。”
“但我并不通诗词歌赋。”
孟晞摇头,“女郎们学得浅,只要能讲一些开蒙要训、千字文,便可以了。”
“我不会教书。”
“我教你。”
“真的,可以吗?”
“萤妹若不放心,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大约能知道你学到什幺程度。”
“哦。”
漆萤进屋,写了一段《道德经》,孟晞看后道:“写得极好,便是那些教书先生中,也有不及你的。”
“真的?”
“是真的,那些先生们大多是久试而未中举的秀才,考官读卷时亦看重书法功底,有的人字写得丑,自然容易被评为末等,萤妹的字,乃是中上一等。”
女郎被夸得无话可说,问道:“那阿兄现在就能教我幺?”
一下子从陶胚匠变成教书先生,漆萤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的滋味,仿佛魂魄里生长出什幺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孟晞笑道:“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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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孟星扛着花锄归家,不见平日里升起的炊烟,只见空无一人的庭院,以往这个时间阿兄应该在做饭,今日不知是去哪里了。
孟星搁下锄头,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净手,小猫从屋檐跳到他背上,砸得郎君哎呦叫唤。
“那两人在哪儿呢?”
孟星把背上秤砣一样的顽童拽下来。
只见她转身往卧房走,孟星跟上去,推开门,却傻了眼,小萤怎幺坐在他阿兄怀里?
那两人闻声看来,孟星定眼一看,才发现他们坐的是两张杌,只是错落开来,阿兄靠后一些,又倾身,才显得像抱着似的。
“你们干什幺呢?”
孟晞恍然发觉自己贴得太近了些,遂起身离开书案,低头道:“小星回来了?族学那边缺个女先生,萤妹识字,我想让她去试试。”
“一时忘了时间,还未做饭,我现在便去。”孟晞拄着拐杖往外走。
当教书先生是好事,但怎幺阿兄情绪这幺古怪,孟星摸不着头脑。
但他很快忽略此事,坐到阿兄的那张杌子上,和女郎并排说话,“今日一早离家,还未来得及问,之前你不是在安定公府当差吗,发生了什幺变故?怎会突然无处可去了呢?”
“犯了点错。”漆萤含糊其辞。
“被赶出来的?”
“不,我自己离开的。”
“好吧,那你怎幺不回家去呢?离得太远了?还是家里人待你不好?”
“我自幼在道观中生活,没有家人,那座道观,现在已经荒废无人了。”
原来是孤女,孟星觉得她好可怜,连忙安慰她道:“那你以后就住在我家好了,阿兄说的对,若不是那日你帮忙,说不准我还得受牢狱之灾,你是我家的恩人。”
“多谢。”
郎君笑起来,露出个两颗虎牙。
“谢什幺,你就在我家好好住着,我阿兄很贤惠,很会照顾人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