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这天,校园另一侧,一辆同样黑色却更为利落的轿车静静停在经管学院前方。
车门打开,一名气质冷静的少年先伸出一只手,随即从容地走下车。
长外套剪裁简单,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动作克制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
他站在首大经管学院门口,看了一眼建筑,又收回视线。
不像来融入校园的,更不像普通大学新生。
随行的助手快步上前,递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夹。
“李少,这是德化集团给您的内部资料。”他压低声音,“董事长的意思,您在首大只需掌握三件事。”
少年单手接过文件,一边走一边翻开。
阳光从他侧脸掠过,勾出一截漂亮又有点冷的线条。
助手继续说。
“第一,修完学分,不要影响学业表现。”
“第二,接触与萧氏相关的几名学生,了解他们的性格、人脉、背景。”
“第三——”他顿了一下,“不是交朋友,是监控与判断。必要的时候,您要替德化做出决策。”
李思言停了一瞬,又迅速继续往前走。
他读完第一页,在第二页停了几秒,最后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
“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反问。
他来到首大,不是为了什幺美好四年大学生活,而是为了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至于大学生涯……
无所谓。
他没有选择,也无权选择。
李思言是德化集团董事长的次子。
上面有一个年长许多的哥哥,从小就被培养成继承人:多语种、恐怖的金融天赋、天生的战略头脑与外交能力,在二十岁就能独立完成小规模并购案。
而他,比哥哥更聪明,却没有任何位置。
家族给他的定义只有一句话:“你以后要成为你哥哥最强的辅助。”
哥哥曾经问过他:“你愿意吗?”
那时他还年轻了几岁,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金融学教材,沉默以后笑了一下:“我有选择吗?”
哥哥也沉默了。
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非常清楚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这种东西。
不是接班人。
不是主角。
是影子。
不需要独立思考,
不需要意见,
不需要野心。
只需要服从。
行政大楼的走廊光线略显冷淡,墙壁上贴着办事流程和各院系指引。人声稀稀落落,只有纸张翻动、风声与楼梯的回响。
李思言脚步轻、稳,像每一步都踩在他早就演算好的路径里。
就在他准备拐入学务处时,走廊另一侧,一个女孩转过弯。
身形笔直,步伐轻快。
黑发束起,白衬衫干净到有点过分。她低着头,似乎在确认手里的材料有没有缺漏。
李思言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无意识擡眼,然后呼吸轻轻停了一秒。
那并不是惊艳或心动的那种停顿,而是一种更深、更隐蔽的刺痛。
像是有人在他记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把一块已经蒙尘的碎片晃动了一下。
那张侧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不舒服。
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她的肩没有擦到他,只是和他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礼貌距离。
“抱歉,让一下。”她轻声说。
礼貌、安静、薄薄的冷。
成知书……
在德化的内部资料里,他翻过无数次:成氏集团独女、萧成两家联姻产物、未来可能的棋子。
名字、照片、出席活动的礼服照,他都看过,只是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那些资料里的信息,和眼前这个坐在台阶边、系着马尾、抱着一沓新生资料的女孩,一直没有被他认真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
他与她擦肩而过。
她离开时,他仍站在原地,指尖几乎不被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助手提醒他:“李少?学务处在前面。”
李思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视线停了很久。
那种感觉太奇怪。
不是心动,也不是怀念。
更像是某段已经消失的记忆,在骨头里轻轻敲了一下,使他眉头轻轻皱起。
李思言没再说话。
他不该在意任何人,也不是来在意谁的。他是来做事的。
来完成德化集团交给他的、不那幺干净的任务。
可是,他却第一次在任务途中停住了脚步。
办完学务处手续后,他本该去经管学院报道。
走到楼梯口,指示牌一左一右,经管在东,理工学部在西。
他停了一秒。
理智告诉他往左走,习惯告诉他按行程走,文件上的计划也清清楚楚写着“到经管学院报到”。
脚却在下一瞬,不由自主往理工学部那边迈了出去。
助手小声提醒:“李少,不是那个方向——”
李思言淡淡道:“顺路看看校园环境。”
明明一点也不顺。
银杏树下的小道最近刚清扫过,落叶薄薄一层。风吹过时,被轻轻翻了个面。
他走到那条小道时,远远就看见她。
女孩侧坐在台阶边,腿笔直地伸着,低头整理怀里的资料。
背影被阳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像是被光温柔地托着。
这张画面,与他在无数份集团资料里看到的成氏千金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舞台灯光、没有礼服、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只有校服、帆布背包和一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报到表格。
她安静得仿佛与周围吵闹的报到日无关。
风起时,她发尾轻轻扬起。
就在她擡头的一瞬,那双眼睛是干净、冰凉的。
下一秒,那双冷静的眼里突然亮起一束光。
不是因为他。
而是因为他不远处,银杏树影下,那个站得笔直的男生。
黑衬衫,肩背笔直,气质冷稳。
首大学生会会长,萧氏董事长名义上的长子、真正意义上的目标对象——萧知礼。
李思言的脚步顿了半秒。
那束光从他身边擦过,毫不犹豫地落在萧知礼身上。
亮得过分,亮得让他眼底猛地收紧。
他认识萧知礼。这是他此行的重要目标。德化集团让他“接触、分析、判断”的对象之一。
却没想到,他第一天看到这个人时,对方正好站在她光芒里。
他与女孩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停顿过。
她忽略他是理所当然的。
她根本不认识他。
她眼里的那个光彩从来就不是给他的。
那束光只是路过他,然后毫不犹豫地落在别人身上。
李思言沉默地走过去,胸口仿佛被风掠过,
擦出一道很轻很浅、却让人久久无法忽略的疼。
她真的不认识他。她不可能认识他。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刚转来的普通学生,是首大茫茫人海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可是对他来说,她却像是某段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线索。
像某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被突然点醒了一小部分。
让他胸口轻轻一紧。
一种不该存在的悸动。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熟悉。
风吹过,银杏叶落下。
李思言在首大的校园里,在任务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住。
他最终还是在化学系的大楼前停下。
他垂眼,看了一眼时间。
“选课系统开了吗?”
“开了,但您的课表已经——”
“我自己选。”他平静地打断。
助手愣了一下:“您想选什幺课?”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把那张侧脸从脑海里再过一遍。
“化学系的通识课。”
“……您确定?”
“嗯。”
这不是心动,也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直觉。
他总觉得,他应该认得她。
记忆中的女孩,应该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