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都疼,骨头都要从血肉里戳出来,头晕目眩,视线根本集中不了。
本能地想要抓住武器,手上却是空的。空的?齐纪猛地一挣,直接坐起来。
一间温暖的房间,被褥底下传来柴火燃烧的温度。仔细看陈设,半新不旧的家具,料子却是极好的,想必是个官员的宅院,但是单看用具却猜不出品级。
屋内的动静惊到了外侧,一个女人打起帘子向里面瞥了一眼。
“人醒了!青女郎哪里去了?叫她回来!她捡回来的人我可不照顾了。”
“女郎也真是的…每次都弄回来这幺些人!”
仿佛是侍女在拌嘴,齐纪揉着眉心,勉强支起来。青女郎?他仔细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一无所获,显然这个救了他的,素未谋面的女人并不在那个最核心的体系内。
这就好办了。他安心地吐出一口气。总之,现在暂且是安全的。
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帘再一次被掀起。风雪飘进,一个人影迈进。
齐纪刚在犹豫是要装一装病弱,还是就这幅模样,那人已行到炕前。
比人先到的是气味,齐纪闻到一股冷冽的气息,混着霜雪和火药的味道。他不禁一愣,擡起头,正好对上来人的眼睛。
那人想来是才卸了甲胄,衣服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印记。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扎成个马尾。脖子上戴着个戴帽披肩,遮住下半张脸。眉毛是极英气的剑眉,眼尾上翘,睫毛偏生向下,自然地拉出一道斜线。
那个开始瞥了他一眼的侍女跟在后面,二人之间却看不出主仆的区别。甚至,这使女气势更高。
“说了多少次在外面把衣服换下来!”
来人解开了披肩,露出一张秾颜。鼻梁挺直,唇色淡淡,露出一个笑。
“这不是你叫我太急了…唔,看来你好得很快啊..这里是总兵府,你还记得发生了什幺吗…”
感觉心里像放起了烟花,眼前人说什幺都听不见,齐纪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她张合的嘴唇。
谢青,辽沈总兵的女儿。按理说这样的封疆大吏,齐纪不会不知道其家眷,但谢家是个例外。边防吃紧,现任总兵谢安章已经六年没进过京了。本朝规定,边官三年一进京述职。进京的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会带上适龄家眷,既是给家人露个脸,也有相看的意思。
谢青的生母还在世时,那会她太小,后来生母去世,继母过门,谢安章却被军务缠身,更没了进京的机会。以至于到了十六岁,齐纪竟然没有见过这位总兵的女儿。
齐纪像是痴傻了,半天没说出话,谢青疑惑地看着他,又转头看着秋月。后者也是一脸茫然,刚才还好好的呢!谢青拧起眉头,人会一下变傻吗?她又问道。
“公子…还记得你发生了什幺吗?”
“姓名?家住?…”
门帘又一次被打开,这回乌拉拉进来一帮人。为首的夫人妆饰简朴,不戴簪环,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妈?”
“第几个了!谢青!你干什幺我是不是都不管,可你三天两头往家领人!你只管做好事,我还得追着你擦屁股呢!”
后面的丫鬟婆子有憋不住笑起来的,那妇人一转头。
“你们都出去!今天是怎幺了,一个个都气我!”
虽说是继母,曹颖倒是真心把谢青当了自己亲生女儿看。谢青生母是有名的巾帼英雄,死在抗辽中。当时谢安章出兵在外,城防空虚,辽人冲进城,她妈领了人死守,背后中了一箭。待到谢安章领人回来后,她妈最后一口气没吊住,伤势过重去世了。
谢安章几乎晕死过去,抱着棺材不让人下葬,最后这事报上朝廷,谢青生母得了个诰命。可是斯人已逝,人死不能复生,谢安章抱着旨书,茫茫然不知所措了。
他本来打算此生不再娶,内阁小首辅曹泰却找上门。
“我有个妹子,倾慕你很久了。”
这是要把他拉到曹家里去的意思了。
谢安章刚要推辞,曹泰开出了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辽东难啊!阁里一直知道,军饷收不齐全,你还得养兵,但是你要是做了我曹家的连襟,这些还叫事吗?”
“东南的胡部堂,是我爹的学生,你看看他!”
谁不想做那样的良臣?他日史官工笔,都有自己一个名。这是谢安章的死穴。拼死拼活地干,要说不图回报是假的。
曹颖顺理成章嫁给了他。
谢安章家中结构极为简单,上无高堂,下面只有一个女儿。曹颖在闺中就是听过她生母的故事的,一时间见到这遗留的血脉,眼中浮起泪水。
谢青揪着父亲的衣襟往后藏。谢安章有些尴尬,他知道曹颖也是个可怜人,无辜被拉出来嫁给他这边疆吃沙子的男人,但对着女儿他总感觉自己的再娶是背叛了她母亲,于是他尴尬地陪着笑。
“孩子还小呢…劳烦曹…娘子费心了…这孩子我不指望成个什幺才女,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谢安章疑惑地擡起头。
“谢总兵…夫君…我其实不能生育,要不然我哥哥不会把我留到二十七八才出阁…”
曹家女儿很抢手,大多十几岁就许配了人家,曹颖是个例外,一直拖到二十七。这不是父母疼爱舍不得,而是她不能生育,曹家一直隐瞒着,眼看着再拖下去也没有治好的希望,干脆直接打发得远远。曹泰一句话,曹颖背井离乡,来到了苦寒之地,给人做填房。
“菩萨保佑,我能和这孩子有缘….好孩子,”谢青慢慢探出头,曹颖牵过她的手。
“从今往后,妈就在这,妈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妈别打!我再也不这样了!”
谢青夸张地捂住头,曹颖装作重重要打,到最后还是轻轻敲了下她头。
“这是最后一个。千万别带人回来了!”
“还嫌你那个柳小郎君的事没闹够吗。我进门十年,你爹从来不对你发火的,那回说要打死你了再上吊…”
柳小郎君是很久之前的一个笑话了。谢青糊里糊涂捡了个男伎,此后这男伎便像牛皮膏药一样黏上谢青。谢青去校场练武,去马厩牵马,总能看到柳叶的身影。北方民风开放,倒也没开放到能接受总兵的女儿和男伎的程度。
谢安章一向对谢青是放养状态,可在听到无数次同僚的捕风捉影和市井流言后,憋不住发了火。
彼时谢青嫩得能掐出水,晕乎乎沉迷在柳叶的温柔乡。谢安章一脚踢开马厩门,看到柳叶看谢青都要陷进去的眼神,怒从心头起。
“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也不知道这是对谢青,还是对柳叶,总之很长一段时间谢青看见亲爹都退避三舍。但谢青记吃不记打,根本不改性子。正值青春,她根本闲不住。辽东军政大员的孩子最喜欢玩的便是一种叫痛打落水狗的游戏,偷偷带了手铳出城,见着辽兵就打。谢青也不例外,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约上三五个朋友。
然后她在城外漫漫雪地里,看到个浑身是血的齐纪。
“好像还没死,捡回去吧!”
谢青说着就把他往马上拖,“搭把手!等会辽兵们该来了。”
“还往回拉?上次不是被你爹差点打断腿吗?”
“哪儿那幺多屁话,”谢青做威胁状挥了挥拳头,“就那一个看花了眼…我这可是在做功德!”
“得了吧,你还信佛?打辽狗的时候你比谁都厉害呢。”
“那当然啦!我可是我爹亲手教的!”
“诶,你真别说,谢青这幺厉害,没准儿明儿朝里真叫她接她爹的班…她妈不是曹阁老的女儿吗!”
“南方不是出了个秦将军,谢青,你也在北方做个将军呗!”
“我撕烂你们的嘴!”
迷迷糊糊中齐纪感觉自己被从雪地里拉起来,对方扛人的姿势熟练,可惜不大礼貌。再加上他的身材高大,那个人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他被胡乱拉到马上。随后那个带着火铳和霜雪气息的人把他捆在自己背后,靠着冰凉的盔甲和清冽的气味,他一颠一簸,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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