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痛苦与麻木

第一章:痛苦与麻木

那个夏夜,空气像一块捂了太久的湿抹布,沉沉地压在俞夏的肺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黏腻。

老旧居民楼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哀鸣,昏黄的光线将她和父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团纠缠的鬼魅,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无声地挣扎。

这间不足六十平的两居室,弥漫着隔夜饭菜的酸腐味、劣质烟草的余烬,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失败”的颓败气息。客厅角落,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纸箱,上面印着母亲“投资”的保健品logo,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俞夏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墨绿色校服裤脚堆叠在地上,裤管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像两截废弃的烟囱。她擡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圆润肥腻的双下巴,那层柔软的脂肪带着一种令她作呕的弹性。

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浮肿、黯淡,与桌上那张全家福里笑得像向日葵的三岁小女孩,早已判若两人。

父亲的呼噜声从客厅沙发上传来,沉重而疲惫,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精微醺。他总是这样,用没日没夜的工作、廉价的酒精,还有此刻的沉睡,来逃避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

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沾着机油污渍的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张未还清的信用卡账单。

“你还有脸说!不是你说的,这个月绝对能翻一番吗?”母亲尖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手机按键疯狂的敲击声,还有她压低声音与“年轻老情人”通话的腻语。

俞夏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翕动,眼神里燃烧着不切实际的贪婪和怨毒。“要不是你没用,我会嫁给那幺个废物吗?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俞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痕。又是这样,无休止的争吵,像两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互相撕咬,却找不到出口,也无力挣脱。

她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玻璃相框冰冷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照片里父母虚假的笑容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讽刺的画面。

俞夏是在初中毕业典礼那天,无意中翻到抽屉深处那张离婚证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她指尖触碰到那个绿色小本子的粗糙封面时,才彻底明白,曾以为的家,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一触即溃。

她的血液里,流淌着两个失败者的基因:一个懦弱无能,无法面对妻子的背叛与贪婪,只能用麻木的纵容和汗水来填补窟窿;一个出身穷苦,年轻时靠婚姻跳出泥潭,中年却因虚荣和不甘,一步步走向疯狂,将整个家拖入深渊。

她对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感到彻骨的厌恶。如果是从前,她会躲进房间,靠暴食大量的垃圾食品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痛苦。

但今天,是她十六岁的生日。

而她的父母,就是用这种方式为她庆生的。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情绪猛地从她胸口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她抓起那个相框,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像是她过去十五年人生的终结。照片上那张虚假的笑脸被裂痕分割得支离破碎,每一道缝隙都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

“啊——!!!”

她对着空荡荡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屋子嘶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她转身冲出了家门,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东西。

老旧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只是跑,沿着那条通往郊区的、路灯稀疏的柏油马路,拼命地跑。

夜风刮过她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她的喉咙里,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一口血来。双腿像灌了铅,每擡起一步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她分不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甚,还是心里那片被挖空的、不断蔓延的麻木更甚。

她只知道,她要跑,跑到再也感觉不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名为“俞夏”的存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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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初秋的清晨,湖市第一高中。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崭新的校园里,带着一丝秋老虎的余威,却不再有夏夜的黏腻。

位于城市新区的郊区,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混合着远处桂花树若有若无的甜香,与市区的浑浊和压抑截然不同。

校园内,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教学楼是崭新的米白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干净的光。巨大的操场上传来体育生晨练的口号声,充满活力。

校门口的停车场上,一辆辆锃亮的私家车停了又走,后备箱被打开,父母们帮孩子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脸上带着殷切的叮嘱和不舍的牵挂。

“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一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男生不耐烦地推开父亲递来的保温饭盒,眼神早已飘向校园里穿梭的新生。

“空调别开太低,当心着凉。”一位母亲细心地帮女儿整理着校服领子,眼里满是担忧,又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塞进女儿手里。

“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什幺事给家里打电话。”一位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目光里满是期许。

各种叮嘱声此起彼伏,像一张温暖而稠密的网,将大部分新生连同他们的行李一起,从喧嚣的校外世界,轻轻托入这个崭新、有序的象牙塔。

俞夏站在人群的边缘,双手抱胸,单肩背着一个款式简单的黑色帆布包。

她穿着崭新的浅蓝色夏季校服短袖,布料在胸口处有些紧绷,勾勒出她这三个月汗水与意志的成果。腰间,随意地绑着一件黑蓝相间的校服外套,这个小小的举动,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纤细的腰身和胸前的丰满弧度,形成一道与周围略显宽松的校服身影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她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垂在耳际,衬得她白里透红的圆脸更加小巧精致。脸上的“素颜妆”近乎完美,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只在唇上涂了点透明的唇蜜,显得双唇饱满而水润。左耳耳垂上是两颗小巧的银耳钉,右耳的耳蜗和耳骨上也各点缀着一颗,在初秋的晨光下闪着低调而锋利的光。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口香糖,一边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冷静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过去的那个俞夏,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里。

从今以后,她是俞夏,一个只为“俞夏”而活的俞夏。

今天,是新生活的第一天。

她没有等任何人,径直走进了校门,高马尾在脑后划出一个骄傲的弧度。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校门内的同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刚才那片喧嚣的空地。

车门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了下来。他穿着同样款式的浅蓝色校服短袖,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宽松,空荡荡的,仿佛挂在衣架上,背后是一个纯黑的双肩包,拉链拉得一丝不苟,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男生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菱形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仿佛上好的瓷器。银框眼镜后,是一双单眼皮的三角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任何波澜,带着一种与这个热闹早晨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薄唇紧紧抿着,形成一条没什幺情绪的直线。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走向校门,而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张冷艳但略带疲惫的女人面孔出现在窗口,那张脸和男生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凌厉和不耐。

“好好学习。”女人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来,很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话音未落,车窗便迅速升起,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只是光影的错觉。

男生——郁恒,静静地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同样走进了校门。

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孤寂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他的背影在喧闹的校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的黑白照片,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充满生机的彩色世界里。

一个像烈日下的火焰,带着新生的灼热和不驯,迫不及待地要燃烧一切。

一个像月光下的寒潭,包裹着经年的沉默和疏离,将自己隔绝在世界的另一端。

他们的故事,在这个初秋的早晨,于这所崭新的校园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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