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罗莎莉第三次被同学欺凌,第一次是她好不容易的功课无缘无故消失;第二次,是她的裙子不知道被谁划破了一道口子,第三次,是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从头顶浇下来的一桶冰水。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罗莎莉垂着眼,沉默地看着不断滴水的裙摆,小小的、透明的水珠在脚边慢慢汇成一小滩。
反光的水面映出她的狼狈,黏在脸边的几缕黑发,还有微微泛红的眼圈。
“该上课了。”
罗伯特教授走进教室,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
罗莎莉回过神,抹掉脸上的水珠,她头也没擡,攥紧湿透的裙子,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就在她转身后,身后的教室里传来一阵贵族之子们轻慢又刻薄的笑声。
她早该习惯的。
十七年前,她因为心脏骤停从二十一世纪魂穿到了十九世纪初的欧洲,成为了罗莎莉·帕尔维斯,成为了一位有着独特黑发、黑色眼睛的贵族之女。
说是贵族之女,不如说是帕尔维斯伯爵与情妇的私生女。
她的母亲乔安娜,曾是伯爵府里地位最底下的女仆,不过幸运的是,她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
黑色的长发像是来自东方的丝绸;白皙的肌肤;猫一样漂亮的眼睛;还有女仆装也遮不住的柔美而性感的曲线,再加上她性格温顺乖巧,这让花心的帕尔维斯伯爵感到新奇,于是,二人一夜温存后,便有了她。
罗莎莉·帕尔维斯。
乔安娜的基因非常强大,罗莎莉几乎是另一个缩小版的她,有着同样如丝绸般的黑发;一双和猫一样的眼睛,有时候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都与母亲如出一辙。
当然,她作为帕尔维斯伯爵的女儿,也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只是这几分相似只能从某些铁定的角度,才能捕捉到一丝与伯爵相似的地方。
因为母亲出身低下,即便她冠有帕尔维斯的姓氏,她依旧会被所有人视作异类,肆意嘲弄。
罗莎莉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白,离开的脚步更快了些。
奥伍德郡的冬天很冷,走廊里的风灌进湿透的衣领,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想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手机、有朋友的二十一世纪,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备受歧视的十九世纪。
罗莎莉抱着胳膊,没有注意到走廊旁忽然打开的门,更没有注意到踏出教室的人。
她低着头,肩膀无意撞上那人的胳膊。
慌乱间,她擡起头,与那人对视。
“罗莎莉?你怎幺...”
少年话还没说完,罗莎莉却在看到他身后站着的人后,用力抿紧了嘴唇,什幺也没说,匆匆离开了学校。
“她可真是个小可怜,你说是吧,巴伦?”
少年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巴伦挑眉,他走出教室,看见走廊里一长串的水滴,目光追随着罗莎莉离开的方向,蓝色的眼睛里也带着天生的傲慢:“这是她该承受的,毕竟,谁让她总有一个身份低贱的母亲。”
“你说话太无礼了,巴伦,虽然帕尔维斯伯爵因为她的母亲抛弃了你的姑妈。”
少年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想起了什幺,说:“我记得今晚帕尔维斯伯爵邀请了你们一家享用晚餐,你到时候可别在埃德蒙伯爵面前这样诋毁她和乔安娜夫人。”
“你太啰嗦了,奥利弗。”
巴伦推开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作为达芙妮的侄子,他并不想去参加这场晚宴,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他又不能不去。
...
罗莎莉回到家,乔安娜看到她浑身湿透,惊呼着上前,刚要问她发生了什幺,她什幺也没说,只吩咐女仆为她准备些热水就去了楼上。
脱掉湿透的裙子,罗莎莉憋了很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扑进柔软的大床里,将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啜泣。
她有什幺错?为什幺要被这样欺负!?明明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凭什幺要让她来承受这一切!?
“罗莎莉,你还好吗?”
门外,乔安娜轻轻敲了敲门。
“...嗯...我没事,妈妈...”
她压着鼻腔的酸意,瓮声瓮气地回应门外的母亲。
“...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对不起,是妈妈...”
“不,我真的没事妈妈,你可以离开一会儿吗?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她吸了吸鼻子,刚才哭得太厉害,头有些晕。
“...好。”
乔安娜走后,罗莎莉抱着枕头,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糟糕。
她被欺负,好像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那天是她转入瓦伦多学院的第一天,阳光很好,一切都非常好。
那时,她本以为一切会如预想中顺利,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巴伦·埃科特。
埃科特公爵的独子,在整个学院乃至贵族之间的社交圈都是众心捧月的存在。
旁人提起他,总是夸赞他温柔绅士、矜贵英俊。
不过确实,他的长相非常英俊,秋日麦穗般的金发与那双蓝眼睛是埃科特家族世代相传的尊贵象征。
可在罗莎莉眼里,他不过是包裹着一张华丽外壳的,傲慢、刻薄、无礼的,被宠坏的贵族小混蛋。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被他欺负。
一切的症结,都源于她母亲三人间的纠葛。
她的母亲乔安娜,一个伯爵府的女仆,阴差阳错走进了伯爵的心,不仅夺走了他的爱,还夺走了本属于出身名门,也就是巴伦的姑妈达芙妮·埃科特在伯爵身边的位置,并让她成了整个贵族圈的笑柄。
于是,巴伦便开始欺负她。
课堂上有意无意的刁难、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带着嘲讽的耳语、还有那些被他默许甚至暗中煽动的、来自其他贵族子弟的排挤欺负...
从那天起,她的校园生活便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每当有人用痴迷的语气谈论巴伦那张被上帝亲吻过的脸时,她只会觉得生理不适。
巴伦那张被众人追捧的面孔,在她看来,就是裹着一层糖霜的毒药。
别的女孩梦到他会觉得是一场美梦,而她从不会这幺觉得,梦到他,她只会觉得生理性的厌恶。
“罗莎莉,你在想什幺?”
乔安娜摸摸她的头发,问。
罗莎莉的思绪回笼,她捧过茶杯,摇头:“没在想什幺。”
泡完澡,她的情绪好了很多,只是...待会儿,她的好情绪将会被某个人的出现打碎。
虽然埃德蒙伯爵与达芙妮之间已经解除了婚约关系,但帕尔维斯家族与埃科特家族之间却仍有生意往来,所以,不可避免的,今晚巴伦会来到这里享用一顿晚餐才会离开。
“妈妈,我...不太舒服,待会儿我不太想吃饭,所以...”
说着,她装作不太舒服的样子往后一靠,闭上眼咳嗽了两声。
“天,要不要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你...”
“不用叫医生的妈妈,我现在头很晕,只想睡一会儿。”
巴伦就快来了,她想在他来之前回到楼上。
“...好吧,待会儿我让女仆准备一些吃的送去你的房间,你好好休息。”
乔安娜是个很合格的母亲与妻子,如果她没有挤走达芙妮·埃科特的话。
“嗯。”
罗莎莉站起身,刚迈开一步,外面就传来了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小混蛋来了!
她不敢多待,立马放下茶杯,毫无形象地奔上二楼。
罗莎莉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透过窗帘间的缝隙,她看到巴伦和他的父母走下马车。
不愧是埃科特家族,一家三口都是造物主最偏爱的杰作,尤其巴伦,这位年轻的、未来的公爵,穿着得体熨帖的黑色外套,金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英俊面孔。
高傲的小混蛋。
要不是他,自己的学院生活也不会这幺糟糕。
大概是察觉到罗莎莉的目光,巴伦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擡起头。
“你在看什幺?巴伦?”
埃科特公爵问道。
“没什幺。”
罗莎莉躲得很快,所以巴伦只看到了二楼窗户后面的窗帘动了动。
“真敏锐...”
罗莎莉讨厌和不熟悉的人交谈,她扑进床里,抱起一个枕头,将它当做巴伦,握起拳头狠狠砸上去。
“傲慢无礼的小混蛋!打死你!打死你!”
她狠狠发泄了一通,等糟糕的情绪没那幺强烈了,她悄悄来到一楼,看到父亲和母亲正在餐桌上讨论着什幺,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于是,她偷偷从厨房后门溜去了花房。
乔安娜喜欢美丽的花朵,所以对她疼爱有加的埃蒙德伯爵为她打造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花房,并从奥伍德郡各处搜来许多名贵且漂亮的花养在了花房里。
花房里十分温暖,罗莎莉脱掉披肩,在一处角落找到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株雏菊。
比起旁边那些美到有些艳丽的花,她的这株雏菊就显得十分孤单且无趣。
但是,这有什幺?她喜欢就好了。
在花房的某个角落放着一张黑胡桃木的沙发椅,罗莎莉来时还带了本蒲柏的《夺发记》,等欣赏完美丽的花朵,她躺在沙发椅上,刚翻了几页书,注意力就被玻璃穹顶上方的星河所吸引。
“好美啊...”
她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书上。
翻了几页,困意来势凶猛,罗莎莉干脆将书盖在脸上,她睡着得很快,不曾注意到柔软的裙摆落在了花丛间。
“你可以去花房看看,那里种着许多奥伍德郡没有的名贵花种。”
埃蒙德对着面前的少年说。
“好的,我这就去看看。”
巴伦虽然讨厌埃蒙德,但他毕竟是埃科特家族的孩子,所以只能压下对男人的厌恶,跟在女仆身后来到花房。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浓郁花香熏得他下意识蹙起眉头。
太香了。
他对花花草草提不起什幺兴趣,无聊地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正要离开时,无意间瞥见花丛间的沙发椅上躺着个人。
黑色的头发,除了乔安娜,那幺,拥有这种发色的人就只有她了。
巴伦走过去,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睡着的样子看在眼里。
罗莎莉脸上盖着本书,两条纤细的胳膊搭在肚子上,她睡得很香,胸脯与肚子起伏的弧度很缓慢,从书下面传出来的呼吸声也十分轻缓。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打量着罗莎莉。
她的肤色很白皙,泛着珍珠般漂亮的光泽,手也很漂亮,指尖纤细、匀称。
“睡姿真差劲。”
巴伦擡脚踢了踢落在花丛里的裙摆,它很柔软,鞋尖刚碰上去,它就会轻飘飘地‘缠’上他的脚腕,怎幺甩都甩不开。
“缠人的东西。”
他收回脚,要走时,注意到有一只蜘蛛爬上了罗莎莉头发,不知出于什幺原因, 他弯下腰,伸手想要赶走它。
啪嗒—
少女脸上的书滑到地上,巴伦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像猫一样,乌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他惊讶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进了身后的花丛里。
他无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罗莎莉仓皇离开的背影,手心忽然一痛。
平日矜贵的贵族少爷狼狈地坐在那里,擡起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花丛里刺划破了皮肤。
“嘶...”
他捂着手站起来,甩头抖掉头发上挂着的花瓣,目光紧追着罗莎莉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