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了你的好心居民这幺告诉你,这里是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一座无名小岛,名为「印斯茅斯」。一个小到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出来的地方,居民们以渔业为生,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已有五六年之久,他们未曾迎来任何一位外来者。
他们热切地将你围住,一边兴致勃勃地追问着:“外面的世界,如今变成了什幺模样呢?”
你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告诉他们自己失去了过往的记忆——除了姓名之外,脑海里一片空白,更别提描述外头的光景了。
居民们听了,只露出略带怜悯的神色,随即邀请你暂且留在岛上。他们说,也许等你的记忆恢复后,再离去也不迟。盛情难却,你搬进了他们特意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
虽说是寄人篱下,但室内设施简陋,潮气从破碎的窗缝钻入,墙角早已覆满苔藓。每当夜幕降临,总能听见莫名的低语、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似蠕虫爬行摩擦着地板所发出的声响。
“这真的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动静吗?”你不由得暗暗想着。
连续数日,你都为那些诡异的声音而辗转难眠。向邻近的居民询问,得到的回应却出奇一致的否认。渐渐地,你不禁怀疑起这是否是失忆之后的后遗症。
正当你为此暗自苦恼时,居民们带来了好消息,他们在礁岩边找到了你的行李。
*
皮箱的破损程度尚不严重,只需稍费些力气,便能拆下损坏的金属扣。
你盘腿坐在地上,神情凝重地打量着皮箱内的物品:几页已被潮气浸透、字迹模糊的手稿,上头渗着已然晕开的黑色墨水;几套湿透的换洗衣物……以及,藏在衣物底下的,一把匕首与一柄冰冷的枪枝。
你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听见了敲门声。是居民们,他们来邀请你参加为你举办的欢迎会。
你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后,终究将枪械与匕首一并塞入了外套口袋之中,人生地不熟,携带武器,至少让你安心些许。
*
在篝火旁,年轻人们随着节奏起舞欢笑。你环视四周,才惊觉整座岛上,竟然没有一个老人,所有人皆是青壮年。
“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你压下心底悄然升起的不安,举杯与身旁的村民们一同欢庆。
金黄色的液体自木杯中溢出,顺着手腕一路滑落至手肘,你正欲随意抹去时,与你交谈的青年却忽然抓住了你的手。他低下头,仔细而缓慢地舔拭着你腕上的酒液,那濡湿而温热的触感,自腕部一路攀爬上你的手臂。
你皱起眉,强行抽回手,冷冷警告道:“……你越界了。”
你们凑得极近,近到你几乎能看见自己映在他瞳孔中的模糊倒影。那影像在他眼底轻轻荡漾,像是被什幺东西慢慢地溶解、吞噬。
他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嘴角维持着那一抹近乎无害的微笑。周遭的笑声与鼓点像是被拉远了一样,音乐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将这片刻拉长、扭曲,你余光扫过其他居民,他们僵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你。
你别开视线,擡手将杯中所剩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那股麦芽香气底下,隐约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咸腥与湿润,像是枯腐的叶子。
音乐声重新播放,居民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仿佛刚刚诡异的氛围全是你的幻想,“我去透透气。”你低声说着,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离开了篝火边。
脚步穿过跳动的人群,踩在覆着湿泥的石板上,发出微微的轻响。你一路走到村外,沿着小径来到斜坡边,那里能俯瞰整个海岸。夜色沉沉,远方的海与天无法分辨边界,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掩住,只剩下一层薄光,铺洒在浪面上,像是银白色的鳞片在呼吸。
你的手紧紧握着藏在口袋里的匕首,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提醒着你、这一切并非梦境。
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被海水侵蚀得坑坑疤疤的礁岩上,据居民所说,那里就是发现行李的地方。明明只是刚刚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你回头望了一眼村落,火光仍在跳动,音乐顺着海风传来,人声依旧嘈杂,然而此刻的你却无法再将那称作「欢乐」。那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戴着一层面具,每个人嘴角的笑容出奇地一致,像是用尺精准测量过的结果。
“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你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你猛然回过头,是刚才那位青年。他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照不亮眼底的黑暗。
“你离得太远了。”他低声说:“这里的风,对你来说太重了。”
你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他并未靠近,只是将灯往前递了些,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诱惑。
“我们的家,不在岸上。”他轻声道:“你很快就会回想起来的、只要再靠近一点。”
你盯着那盏油灯,灯芯微微跳动,像是一只喘息的心脏,脑海突然一阵剧痛,记忆的碎片,如被撕裂的画布,一点点从黑暗中渗透出来:
——深夜的仪式,尖锐而古老的咒语。
——湿润冰冷的触感,爬满你的皮肤。
——有人,在你耳边低语,要你「回家」。
你的耳边,无数个声音重叠低喃,宛如深海里破碎的梦魇。
海浪在呼唤你。
血液在沸腾。
骨骼在悸动。
你分不清是自己在呼吸,还是整个岛屿在呼吸。
你要做出选择。
留下,或者逃。
你踉跄地后退,然而脚下却一滑,像是踩到什幺湿滑的东西。低头看时,月光下,那地面竟密布着细密的黑色触手,如同溢出的海草,缓慢地缠住你的脚踝。
“……!”
你咬紧牙关,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划过缠住你的触手,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带着刺鼻的咸腐气味,触手瞬间蜷缩回土壤缝隙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湿润的泥痕。
你喘着气擡头,那青年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抹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逃不了的、我亲爱的孩子。”
他轻声说,像是在诉说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
远处,篝火仍在燃烧,但那火光中,你看到的不是人群。
而是一群背生鳍骨、指间带膜、眼珠浊白无光的畸形生物,他们穿着人的衣服,摆动着湿滑的身躯,口中发出类似歌唱的声音,那正是岛上居民的欢笑与音乐。
青年缓缓走近,声音像潮水一样扑向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说着,他缓缓地,从领口下方,撩起自己的衣襟。
你看到他的胸口,那里,不是皮肤。
而是一层翻卷而出的,湿润滑动的、如同蛤蜊内壁般柔软的膜,上头隐隐隆起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微笑着,五官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对深深的黑洞。
那黑洞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你。
你的呼吸粗重,耳膜内回响着一波波的心跳声,那青年站在面前,胸口处的人脸依旧微笑着,像在向你展示一种无可逃避的命运。
你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露出屈服的神情,反而是慢慢、慢慢地,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意。
“家?”
你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像是在咀嚼某种腐烂的笑话:“家是自己选的,不是你们这群恶心怪物强加的。”
说完,你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藏在外套内的手枪。
砰——!
第一枪,直接打进了那青年的胸膛。
然而他没有倒下,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缓缓流淌的黑色血液,眼神里满是惋惜与悲悯。
“……别白费力气了……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双手摊开,试图拥抱你。
海风里混着血腥与盐味,像无形的触手,一遍遍舔舐着你的皮肤。
背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湿润、滑腻,像什幺东西即将从海底拖着腐烂的身躯爬上来。
手中枪械早已上膛,你冷冷地朝海面连开数枪,污浊的血水与海水融合在一起,你隐约听见海底传来的哀嚎,尖锐、细碎、带着被背叛的不解。
趁着这片刻空隙,你转身狂奔。
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破碎的石板呻吟着,远方的海面,正缓慢鼓动。
你不知道自己逃向何方,只知道,必须离开——在这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你在无尽的黑夜里奔逃,只见村庄中央,不知何时矗立起一座破败的神殿,它在地鸣中崩塌,巨大的黑柱自地底喷涌而出,攀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咸腥气,海面裂开一道道深不可见底的裂口。
仪式、血脉、呼唤。
是的。
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最后一位」族人的归来。
你,就是那个人。
是你回到岛上,才使得封印松动,让古老的仪式得以展开。
居民们、那些异形之物、高声吟唱着,身体在狂热中崩溃、融化,成为一片翻涌的血色湖泊。
仪式,失败了。
因为「最后一位」你、拒绝了呼唤。
岛屿开始崩毁。
你无法再犹豫。
紧握匕首,纵身跃入下方翻腾的黑海。
*
海水冰冷刺骨,如同刀片般切割着肌肤,胸腔几乎要被水压撕裂,四肢僵硬。
但你拼命往上游。
就在最后一丝力气燃尽之际,你终于破水而出,攀上一块浮木。
你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
那座岛屿,正在沉没。
大地撕裂,古老的建筑一片片坠入深渊;从破碎的地底升起的,是无数蠕动的影子,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诅咒。
那原本属于你的「故乡」,正在被吞噬。
而在最后一刻,你看见了——
在深渊之中,有一双无边无际的眼眸,缓缓睁开,冰冷地注视着你。
但祂并未追来。
仅仅凝视。
你听到了一声叹息。
随即,整片海域陷入无尽的沉寂。
*
数个小时后,一艘船将你救起。
你浸泡在水中太久,近乎失温。
船员们交头接耳,红发的男人最终决定将你安置在医务室里。
夜晚,你蜷缩在窄小的床铺上,厚重的被褥盖在身上,却无法驱散冷意。
一切,看似结束了。
然而,你知道,那并不是终结。
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你举起手,皮肤下方,有异质的纹理浮现,潜藏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你怔怔地凝视着那片异样的肌肤,指尖轻触时,冰冷而坚硬,与人类的触感毫无相似之处。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闷地跳动,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股钝重的痛楚,如同某种无法逆转的变化正在悄然推进。
你用力抓着手臂上的鳞片,顿时、鲜血淋漓。
外头的甲板传来低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巡逻,木质结构随着微弱的波浪声轻轻吱嘎作响。门把微微地扭动了一下,你慌忙地将受伤的手藏回被子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紧紧蜷缩起来。
……
你终于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