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桃花

月光晃晃,铁轨长长。

这条路终于有了尽头,是一个高大的隧道口,隧道内部,孱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是噬人的黑暗。

魏书蔓别无选择,那种被追杀的不祥预感又从背后逼近了,她狠咬牙,硬着头皮进了隧道。

才跑了一小段路,脚下的触感从硌脚石子变成了稀泥状,黑灯瞎火,不用看也知道是些什幺恶心东西。

深一脚浅一脚的,明显拖慢了她的速度。

魏书蔓再一次于逃跑中回望,果不其然,月光照耀的隧道口立了道胀大的人形物,头部挥舞长长的舌头,蛇一样地扭摆着。

老天,还有完没完……

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脚掌拔起发出的空气挤压声听着使人牙根发酸。

有什幺虫子正在顺着她的小腿肚往上蠕动,通过踩踏出的爆浆声,她辨别出那些密密麻麻的肥虫应该是尸蛆。

就是蛇她也忍了,什幺也比不上后面追她的东西可怕。

这一脚踩到内脏一样滑滑的东西,另一脚又踏上一只水瓢似的头盖骨。既然这里的尸堆生了虫,魏书蔓反倒希望脚下的不是腐尸,是屎的话倒安心许多。

同类的肉身腐烂味令人产生原始的生理性恐惧。如果是排泄物反倒能释放安全的信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如此渴望闻一闻动物粪便的气味。

近了。

后背的冷汗骤然泌出,这次她不敢回头,猜想小瑜那个杀千刀的怪物早已贴在她脊梁骨。

魏书蔓绝望无比,她闭眼,双腿却依旧在动作。

宁愿垂死挣扎也不要坐以待毙。

它终究是追上了,在她右手边带来一阵风。

魏书蔓双手握拳,预想着擒拿动作,挥拳的一瞬间,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钳制住。

不是死尸的冰冷,是活人的生命力磅礴的温度。

一瞬间,她的心绪枯木逢春,仿佛有人解开她的死穴,全身凝滞的血液都流通起来。

热泪在眼眶泛滥,处在不至于流出来的程度。

侧目而视,对方淹没在黯淡光影中的身形显得特别挺拔。

转过弯道,右前方投来亮光,魏书蔓被身侧的人拽着手腕,狂奔的速度加快。

对方奔跑时的呼吸声渐渐急促,低沉的气音被她敏感的听觉无限放大。

离那抹光亮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光的来处。

右边隧道岩壁上有个缺口,外面是亮如白昼的月光。

脚下的尸山肉海不知何时没了,魏书蔓同身边的人站定在铁轨上,他们和出口之间隔了道两米多宽的深沟。

身侧的人松开她的手,轻盈地跳了过去。

“过来,我接住你。”

月光潮水般从他身后冲刷过来,沿着他的线条利落的轮廓,裁了张剪影,颀长的影子覆盖在魏书蔓的身上。

她终于看清他帅气的脸,同时,脑子里出现强烈的既视感,她好像在哪见过他。

魏书蔓此时居然还心很大地,分出神估量他的身高,一米八五往上。

可眼前的沟绝对超过两米五了,无论如何她也跳不过去。

长舌鬼的臭味直直逼近,没有时间酝酿了,她深提一口气,奋力一跃,身躯划出一条短促的弧线,脚尖猛地撞上石沟边沿,身体骤然就要后仰倒去。

腰间突然缠上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勾着她前扑。

下一秒,魏书蔓栽进他怀里,嗅觉忽然恢复,闻到他身上的沉香,散发着久违的活人的气息。

来不及留恋,魏书蔓一把拽过他的手朝出口大跨步,余光瞥见小瑜那具胀裂了三倍的尸首正旋搅着长舌爬过来。

光滑的洞壁外又是悬崖。

“害怕吗?”他的声音清朗动听,从头顶娓娓传来。

魏书蔓懒得多说废话,转身一个猛扑,将他和自己双双推了下去。

漫长的坠落过程。

魏书蔓紧紧拥抱着他,她想,就算落地又是一个死人堆也不怕了,有一个活的人类垫背会安心很多。

后背和后脑勺被扶住。

他回抱住她,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落水声,高空坠击的力度使俩人疾速被灭顶,直直下沉。

湖水寒冷刺骨,双脚无法踩实的恐慌让魏书蔓踢蹬着,狠呛了几口水。

窒息前几秒,她睁开眼,望进男人水塘似的眸子,那两颗瞳孔美丽异常,使她想到“玉碗盛来琥珀光”。

……

“魏书蔓!还不起床呢,你上班要迟到了!”外婆举着饭瓢咚咚敲门。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身   。

“呼——呼、呼——是梦……太逼真了。”

下死劲在手腕掐了一把,疼得她龇牙咧嘴。

外婆再次在厨房喊:“起了没,啊?”

“起了,我来了。”她刷牙洗脸用了十分钟,另外花了五分钟咳嗽。

一口气没抽过来,差点背过去。梦里的溺水体验太过真实,她还处在一种喘不上气的胸闷状态。

坐上餐桌了外婆还在叨叨:

“你说你都多大个人了?自己上班还要我叫你?一个小姑娘家偏偏要做外勤记者,灰头土脸的,都二十五了还不成家,成天加班加班,也没见涨薪水,我看你们老板好黑的心。”

“好好好知道了外婆,我——”

魏书蔓一下子梗住,她突然记起来,自己考上电视台的前一年,外婆就罹癌去世了……

一口饭堵在喉头,她缓缓擡头,视线爬过玻璃杯。

杯壁上映出一张扭曲变形的脸。

对面的外婆微微低着头,眼珠子上擡,眼神斜斜的好似羞赧的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怪异森然的笑。

魏书蔓的手猛地一抖,尖叫声冲破咽喉,外婆口里倏然喷出一团舌头,朝她延伸过来。

……

再次遽然睁眼,暮色压顶,银色的星星像碎玻璃渣,撒得到处都是。

“醒了?”

魏书蔓手脚利索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置身一顶巨大的浮萍上,她动作幅度过大,差点滑入水中,稳住身体后,远远的跟对面的人隔开一段距离。

周围漂浮着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浮萍,怪异非常。不过梦里万事皆有可能。

这时她才后怕,眼前的人会不会是另一个小瑜?

他也有一副好看的皮囊,用一双深情眼盯着她,眼里蓄了一池水,魏书蔓看到一个小人在他眼中淹没。

相顾无言。

她注意到一滴水珠,从他额前的发丝一直流到鼻尖,“啪嗒”一声撞在锁骨上,最后消失在湿透的卫衣领口。

扁舟浮浮荡荡,周围是浩瀚的水,浩渺的夜。

月光如水银流满湖面,流满浮萍,流在她和他之间。

魏书蔓的视觉变得超常敏锐,她又看见一滴水从他的发梢坠落下来。

他也在看她,目光探究,最后,眼底涌上几丝失落。

“沈愉安。”他开口,原本后撑在浮萍上的右手递出来,静静等待着。

魏书蔓愣在原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爬过去,浮萍漂摇晃动,像充气蹦床。

她跪坐在他身前,没有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而是缓缓把掌心伸过去。

一寸,两寸,贴在他胸口。

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敲震手心,魏书蔓轻呼气,莫名激动起来。

她安静感受着鲜活的心跳,眨眨眼,很是落了两颗劫后余生的泪。

视线从他的心口上移,她擡头跟沈愉安的目光对上,他正眼底含笑望着她。

“我叫魏书蔓。”她收回手,退回原位,头有点晕,“我还在做梦吗?”

“可能吧。”他声音淡淡的,过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真不记得我了?”

魏书蔓一惊。

你该不会是阴桃花吧?

长得一副索魂荡夫相,不会是来跟她配冥婚的吧?

她紧张道:“我不认识你啊。”

“……你去世了吗?我回去了可以给你烧纸钱的。但你跟长舌鬼不是一伙的吧?嗯……或者你是活人吗不好意思。”

对面扑哧笑出声,很快又遗憾道:“算了。那你这次记住我。”

“沈、愉、安。”

他偏头确认女生的反应,食指蘸了湖水,在浮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愉快”的“愉”。

“平安”的“安”。

魏书蔓看着凛然水迹,点点头。

一叶小舟漂啊漂。

她回头看,离隧道缺口很远了。

不远处的湖面看起来却像有毒一般,月光在表层凝固,银光焕发。

不对,湖水正在冻结!

沈愉安也察觉到了,俩人立马起身,就在这几秒内,脚下的整个湖体,连同浮萍都被冻住。

流动的湖面在短短五秒被封塞成一马平川。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瞬间弥漫。

白雾茫茫。

气温急转直下,冷得人全身发烫,被冻死的前兆。

只有远方,巨大月亮所在的湖面还是微波荡漾。

两人心照不宣,拔腿就开始飞奔。

沈愉安说:“跳进湖里。”

“为什幺?”

“直觉。”

凝结速度飞快,他们跑得肺都要从嘴里炸开,终于赶上流动的活水。

谁都没犹豫,一跃而下,冰水如一万根细针往皮肉上扎。

魏书蔓一点一点感知到自己被冰住,慢慢的,左右动脉被冻成钢管,插在心房,把心脏也扎死了。

瞳孔失神,印在上面的画面是一盘庞大的月亮。

她失活的最后一秒,又闻到了沈愉安身上的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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